陸沉淵縱身一躍,在進入水體的剎那,耳畔呼嘯的風聲戛然而止,光線在瞬間完成了劇變。
水面之上那些搖曳的燭火光芒陡然破碎,只在周身留下一片盪漾的金色光斑,隨即迅速遠去、縮小。
他的身體被無邊的冰冷潭水所吞噬,越往下,周遭的光線越是稀薄,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但胸腔中的空氣仍在入水的衝擊下化作一串串氣泡,爭先恐後地向上逃竄。
這些氣泡在他眼前翻滾、上升,及至最後破滅,就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映着那最後一點微光,成爲這急速下墜的黑暗旅程中唯一的風景。
水面上衆人的驚呼以及妖魚痛苦掙扎發出的震天嚎叫,逐漸被厚重的水體隔絕,只剩下水流劃過耳廓時低沉的嗚咽,以及他自己血液在耳中搏動的沉悶聲響。
隨着下潛深度的增加,水體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的壓力也變得越來越大,陸沉淵感覺耳膜開始隱隱作痛,周遭的黑暗也變得愈發濃重,彷彿在這片沉寂了不知年歲的黑暗中,正躲藏着無數雙眼睛,冰冷地凝視着他這不速之
客。
陸沉淵的水性其實不算特別好,儘管在湖邊抓過魚兒,不過卻從未下潛過如此深度的潭水,而且這裏的水體也比記憶中的更加黑暗與冰冷,幾乎在剛進入不久,他便難以抑制的生出本能的恐懼。
他無法確定,在那片看不見的黑暗裏是否潛伏着怪物,也不知道這潭水究竟通往何處,下方是否會有更可怕的危險在等待。
如今只能是懷揣着對未知的全部忐忑,憑藉意志強壓下恐慌,一次次奮力劃水,試圖向更深處潛去。
然而他的氣息漸漸變得急促不足,下潛也變得異常艱難。
潭水所產生的的浮力越來越大,不斷將他往上託舉,就在他感到力竭,快要無法繼續下潛的瞬間,手中緊攥的那枚魚脊骨鑰匙,忽然散發出一層微光。
這光芒似乎與死寂的潭水產生了奇特的共鳴。
不知不覺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靈自如,彷彿化身爲一條魚。原本阻力重重的冰冷潭水,此刻竟變得親切起來,下潛也不再費力。
他心頭一動,試探着吸了口氣,竟發現自己能在水中自由呼吸了。
與此同時,前方無盡的黑暗也開始褪去,他的視野逐漸清晰,能夠看清遠方朦朧的景象。
陸沉淵心頭暗自一喜,知道自己在某種意義上是賭對了。
魚骨鑰匙的存在,便是在暗示着他,要想揭開龍王廟更深層的祕密,便要潛入到潭水的深處,至於水性方面的問題,鑰匙自然會幫他解決。
眼下唯一不確定的是,這種游魚化是否也是道化的一種,本質上也是讓利用濁流力量改造自己的肉體,使得自己獲得某方面的特性。
這也意味着自己若是在水中待得時間過久,可能會徹底被同化成妖魚的一部分,再也無法回到岸上,甚至連神智也會因此消失。
然而,事已至此再考慮這些也已經無用。
他沒有忘記當下最要緊的事情。
那就是找到巨大妖魚的本體??
方纔經過怨氣凝聚的掌心雷的影響,妖魚又發生了更進一步的不可預知的劇變,若是自己在這潭水中耽誤的太久,恐怕再回去只能給上官楚辭等人收屍了。
陸沉淵不斷划動手臂,觀察着周圍的環境。
忽然間,他的目光微微一縮。
截至目前,他尚未在潭水中見到任何其他生物。
然而此刻,潭底深處呈現的景象卻令他心中一沉,那裏散落着一具具人類形狀的枯骨。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在洞窟上掛着的肉繭中包裹的人類。
他推測,這些人類殘骸很可能來自上方未被完全消化的肉繭,脫落後沉入了潭底。
這一推斷的依據是,骸骨大多殘缺不全,且以軀幹爲主,這與肉繭黏液自上而下腐蝕的特徵相符。
緊接着,他凝神向更遠處望去,竟發現了一具散發着微光的巨大骸骨。
它呈現出半人半魚的形態,與洞窟上方的妖魚頗有幾分相似。
“這是…….……”
陸沉淵下意識張了張嘴巴,瞬間無數水泡從口中咕嚕冒出。
“那使者但凡割開魚鰭,便有無數夜明珠滾滾而出;其體內流淌的藍色鮮血,更能醫治百病。鎮海川的百姓,正是憑着這些明珠,方纔建了這聽潮閣與觀神臺,藉着十年一度的海潮盛宴,日子才越過越好。”
龍王廟參觀千年壁畫時,不經意聽見的漁夫對兒子講述的話語,也讓他產生了三百年前曾經出現過的龍王使者其實是被鎮海川百姓們分而食之的大膽推測。
“爲什麼這裏會有魚的骸骨,難道我的猜測是對的?還是說,這具骸骨其實就是林姑娘所說的本體?”
“只是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就意味着,不論是程蕭山師兄妹在海灘看到的擱淺妖魚,還是在洞窟內作亂的妖魚,其實只不過是死去多年的妖魚的夢幻泡影?”
陸沉淵發現自己知道的越多,便感覺真相變得愈發的撲朔迷離。
他毫不猶豫地朝那具巨大的妖魚骸骨遊去,沿途所見卻令他愈發心驚??
潭底散落的人類骸骨,遠比最初預估的十來具要多得多,何止成百,簡直上千!
這難以言喻的詭異景象,讓他覺周遭的潭水變得刺骨般寒冷。
隱隱約約間,他聽到了一道道支離破碎的聲音在耳邊出現。
“濁流……………東海……………守護……………拯救………………
“永生......守候……………異變……………瘋狂……………”
“等待……………絕望.....太久......太久........
“無窮無盡的痛苦......”
“虛無縹緲的使命......”
這是誰的聲音?
那聲音異常熟悉,充滿了古老與瘋狂的氣息,僅僅是灌入耳中,就引發了他全身劇烈的痛楚。
“嘶......”陸沉淵痛得渾身一顫。
隨即,模糊卻龐大的影像在他腦海中炸開。
先是無邊無垠的漆黑大海映入眼簾,海水中躍動着五彩斑斕的詭豔光芒。
緊接着,一條龐大到令人戰慄的海龍,正承受着某種極致的折磨,在光芒閃爍的怒濤中瘋狂掙扎。
它那痛苦的動作掀起了萬丈波瀾,巨浪彷彿要掙脫大海的桎梏,將整個天空與世界都吞沒……………
在莫名的共鳴中,他感覺自己變成了那道巨浪。
他有了獨立的意志,竭力想要衝破大海的掣肘去席捲一切。
最終,他以毀滅一切的姿態湧至海島前,島上的人們目睹這神蹟般的景象,情緒由震驚變爲恐懼,最終徹底臣服,呈現出狂熱的崇拜。
“原來這纔是蟄龍潮的由來......”
陸沉淵忽然有了明悟,千年以來被無數修士視爲盛宴與機緣的驚世海潮,竟然源自一條海龍的痛苦與掙扎,這是何等的諷刺.......
而且依照他方纔看到的畫面,東海的異變或許並非是近期纔出現,而是一場持續了數千年的災變,而首當其衝的是鎮守在東海的那條海龍,近來之所以發生進一步的異變,或許是因爲海龍的力量在掙扎了數千年後,逐漸枯竭
的結果。
如此說來,自己方纔聽到的聲音,便是由海龍意志凝聚而成的迴響麼?
只是龍王話語中的使命又是什麼?
這裏存在的數以千計的骸骨又意味着什麼,龍王使者在三百年前當真被海民分而食之了麼?
妖魚祭祀與龍王使者之間又存在着什麼關聯?
便在一個又一個更加複雜的疑問在陸沉淵腦海中出現時,他面前的所有畫面又倏然消失。
他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巨大的妖魚骸骨面前。
“三千年......終於來了………………”
陸沉淵的耳畔再次想起這個聲音,緊接着眼前的骸骨便散發出一道道的幽光,與此同時,他手裏的魚骨鑰匙不受控制的朝着巨大骸骨的方向飄了過去,也同樣散發出光芒。
轟然一聲,只見骸骨中的無數光芒不斷朝着魚骨鑰匙的方向匯聚而去。
隨着陸沉淵躍入已經過去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溫庭玉很快便已經感受不到陸沉淵的氣息,彷彿那片潭水通往的是另一個難以想象的世界。
“難道那潭水纔是逃生通道?這麼說來,那少年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纔不惜暴露自己修的身份,也要冒險跳下去?”
溫庭玉下意識如此猜測,自從發現陸沉淵不僅是邪修,而且還是手段殘忍、窮兇極惡的邪修之後,便開始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對方的目的。
但就在此時,方纔吞噬血肉後陷入沉睡的妖魚再度異變!
一聲震天嚎叫中,它畸變的肉體猛然扭曲,硬化結晶爲由無數刻滿禱文的手臂所盤結而成的黑色王座。
上半身的膠質膜隨之透明化,內部那些原本混亂浮沉的痛苦人臉不再無序,而是匯聚成一條條環繞軀體的魂魄之河。
這條河由無數閃爍着微光的靈魂光點構成,遵循着某種固定軌跡緩緩流淌。
它的頭部也進一步異化,下顎裂開,形似龍吻。
頭頂結出巨大崢嶸的珊瑚狀肉角,竟與正殿中供奉的五爪金龍之角有幾分神似。
兩條眼窩觸鬚的末端,更是各自凝結出一顆灰白色龍珠,只是看一眼,便能讓感受到從中散發的滔天怨念。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威壓自其身上進發,如同海嘯般橫掃整個洞窟。
束縛住怪物的兩條骨蟒齊齊發出哀鳴,被驟然崩斷,化作兩道流光再次射回到封印封器的石盒之中,墜落在地上。
自怪物身上散發出的威壓猶如實質,所過之處,地板轟然碎裂,潭水炸起巨浪。
大部分人在被威壓席捲的瞬間便無法承受,口噴鮮血,身上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道化畸變。
林見煙遭了反噬,不僅吐出一大口鮮血,更是兩眼一黑,差點癱倒在地上。
“這是什麼怪物………………”
上官楚辭捂住發慌的胸口,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再次異變後甦醒過來的怪物,有着遠超之前的恐怖氣息。
她甚至懷疑,都不需要這怪物出手,只消再等上一會兒,他們這些人都要在這驚人氣息的震懾與污染下,徹底道殞成一具具失去神智的怪物。
“四災序列......濁災......”
便在此時,沈歸舟難以置信的望着正在嚎叫的怪物,喃喃自語道:
“不會錯,這個氣息便是濁災級異穢......”
四序列!
衆人聽到這四個字都忍不住瞪大眼鏡,在場的人都聽說過四災序列的存在,然而絕大多數人卻是未曾真正感受過四災序列的恐怖,哪怕只是最初級的濁災,卻已經足夠給衆人帶來足夠強烈的震撼。
怪不得只是一聲嚎叫,便幾乎要了所有人的性命,這要等它真正出手,在場的這些人,還有存活的可能嗎?
幾乎是一瞬間,那怪物的龍眼一晃,便鎖定了一位鎮魔司修士。
“啊!”
那鎮魔司修士瞬間發出一聲慘叫,慘叫聲開始還是人聲,可很快便已經變調,變成了淒厲尖銳的聲音。
變故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
只見他身體猛地抽搐,皮膚瞬間失去血色,泛起一層溼冷黏?的魚鱗般的光澤,並急速膨脹。
他的頭顱像被無形巨力拉扯般向後仰折,口鼻向前凸起,融合成佈滿細密尖牙的魚吻。
雙眼驚恐地圓睜着,瞳孔卻已縮成兩道冰冷的豎線,徹底失去了人性的光彩。
幾乎在同一時刻,他的四肢也發生劇變,手指腳趾間生出慘白的蹼膜,關節反向扭曲,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轉瞬間便化作了類似水生生物般怪異肢節。
不到一個呼吸的工夫,一個好端端的人,就在衆目睽睽之下,徹底道殞,蛻變成了一具散發着濃郁腥臭的魚人狀怪物!
“孽畜,你敢!”"
溫庭玉目露怒色,強撐着再次從袖中發出數道金光,抬起右手便準備結印攻擊,緊接着瞳孔驟然一縮。
他勉強捕捉到一道快到彷彿影子般的觸鬚在身側閃過。
鮮血噴濺,他的餘光看到了自己的手臂驟然飛起。
這一切快的驚人,他甚至還沒產生痛覺,便已經失去了一隻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