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楚辭見陸沉淵從水中現身,腦海中率先蹦出個不着調的念頭:
“這傢伙怎麼下去了一趟,就換了一身新皮膚上來......”
“這才過多久時間,上個版本的道化皮膚都還沒退環境,這就開sp版了嗎?”
她趕忙斂起這些雜念,將注意力投向陸沉淵的雙眼。
在確認陸沉淵儘管那隻燃燒着幽蘭火焰的瞳孔滿是冰冷,左邊的瞳孔卻還是流轉着熟悉的光芒時,悄然的鬆了一口氣。
“這麼看來,這傢伙現在應該是處於......嗯......二階段的狀態,應該不會像上次那樣麻煩。”
正當一衆鎮魔司修士如臨大敵、嚴陣以待之際,上官楚辭卻反其道而行,收劍入鞘,自懷中取出一柄白玉摺扇,“啪”一聲展開,迎向陸沉淵走去,含笑道:
“千鈞一髮之際,還要感謝兄出手收了這妖魚,否則再由它發狂掙扎下去,我們怕是已經要被這洞窟活埋了。”
簡單一句話,卻有一石多鳥之效,不僅提醒了衆人,別看陸沉淵現在看着嚇人,可我們這羣人的性命到底還是他救下來的,而且也簡潔有效的向陸沉淵透露了他不在的時候,他們這邊發生的事情。
陸沉淵甫一出水,便察覺衆人目光中的戒備之意,心中倒也理解。
任誰見他這般模樣,都難免警惕,更別提在入水之前,自己還暴露了自己那些詭異無比的手段,他們沒有直接刀劍相向陸沉淵都覺得是客氣了。
不過愈是如此,上官楚辭此時表現出這般從容姿態,愈是令他忍不住感到心頭微暖。
他並未立即答話,目光投向祭壇方向。
只見原本與祭壇融爲一體的巨大妖魚已不見蹤影。
他不由想起潭底時的情形??
不僅有大量流光自妖魚骸骨湧向鑰匙,更有一股力量自上方傾瀉而下。
那個時候他便有所猜測,如今看來,那果然來自於他們最大的威脅,盤亙在祭壇處的妖魚。
旋即他目光掃過在場衆人,入眼皆是傷勢慘烈。
程蕭山與其師妹身上的道染痕跡已愈發深重,渾濁的氣息幾乎壓不住地從鬥篷下瀰漫出來,顯然瀕臨失控邊緣。
知非和尚此時也沒有剛見面時那般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海青色的僧服上多出來的鮮血爲其平添了幾分沉重。
?庭玉斷了一臂,此刻正將殘肢緊緊抱在懷中,斷口處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林見煙提着的宮燈上到處濺滿了血跡,她的臉龐也失了血色。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其中的關心與擔憂,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怪異感油然而生,讓他本能地心生警惕。
即便是衆人中修爲最高的沈歸舟,胸前也赫然一道貫穿創傷,雖已運功止血,但那猙獰的窟窿依舊令人心驚。
上官楚辭雖故作從容地站在他面前,但兩側眼角殘留的暗紅血痕,配上她那煞白的臉色,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月白色的綢衫上已然浸染大片血污,顯然也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陸沉淵心神一動,運轉無名口訣,調整自己呼吸。
過了一會兒,成功將身上的變化壓制了下去,悄然鬆了一口氣,看着衆人說道:
“諸位不必擔心,事到如今,我知道諸位對我的身份存有一定的疑慮。”
“我可以保證的是,我並沒有想要對諸位不利,而且眼下最重要的是從此處離開。”
溫庭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抬起僅剩下的左手,示意衆人放下戒備,說道:
“不錯,眼下最重要的是從這裏出去,只是我們該怎麼出去呢?”
陸沉淵從懷中取出魚骨鑰匙,在衆人面前晃了晃,說道:
“這個簡單,我們怎麼來的,便怎麼出去。”
溫庭玉注意到陸沉淵手中的鑰匙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上面的魚骨如今看起來更像是龍骨,想必是在潭水下方另有一番奇遇,不過眼下並不是問這些事情的時候。
“既然如此,我們便先離開此處吧。”他緩緩點頭道。
“諸位且慢。”
便在此時,卻見上官楚辭搖着玉扇攔住衆人,說道:“既然沒有了後顧之憂,我們還是應當將收益最大化。”
林見煙還是第一次聽見這詞,問道:“收益最大化?”
上官楚辭強忍着身體的虛弱與不適,微微一笑道:
“不錯,既然最大的威脅已經不在,我們也不能夠白來一趟,不若先趁着洞窟還未坍塌之前,將這裏搜查一番。’
“溫司尉、林司使,二位覺得我的提議如何?”
溫庭玉在一片混亂中抬眼看了一下,頭頂不斷傳來岩層斷裂的隆隆悶響,碎石與塵土如雨般落下,整個洞窟都在劇烈震顫,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解。
他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斷,估算着他們剩下的時間,隨即脣角微微一勾,道:
“公子所言極是,既然來了,便不能空手而歸。”
他覺得上官楚辭的提醒很有道理,他們耗費了這麼大的代價,鎮魔司犧牲了好幾個人,自己也失去了右臂,若是不討點好處回去,實在是太不劃算了。
說罷他看了林見煙一眼。
林見煙知道他在徵求自己的意見,儘管她是從神都空降下來的司使,但不論如何,都是在場職級最高的鎮魔司官員,點頭說道:
“趁着洞窟坍塌之前,我們先搜查一番。”
話音落下,剩下的鎮魔司修士便領命四下搜尋了。
便在此時,上官楚辭身子微微一軟,便要癱倒在地,陸沉淵眼疾手快,卻是搶在了沈歸舟之前,扶住了上官楚辭,有些無奈的說道:
“你都這樣子了,還要逞強。’
儘管陸沉淵一身溼漉漉的,靠在他身邊有些冰冷,可上官楚辭卻感覺心裏頭莫名有些溫暖,勉力牽起嘴角道:
“陸兄,舔圖可是很重要的,要不是我現在沒了力氣.......我非得親自將四周全部探一遍,將進入石窟前那些沒去過的岔道也全都走一遭。
“你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胡話了。”
陸沉淵說着話,隱約注意到一道目光似乎正在盯着他們這邊,抬起頭,卻是林見煙的方向,不過她已經及時望向其他地方。
他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想了一下,終於回憶起在幻境中,在林見煙使用了那名爲縛魔索的封器之後,他也在林見煙的身上感受過相似的目光。
難道說是使用縛魔索所產生的詛咒,影響到了林姑孃的精神狀態?
他覺得很有可能,正待上前關心林見煙,卻聽上官楚辭道:
“陸兄,你不必在這裏陪我,趁着洞窟還未坍塌,你也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東西,你的體質畢竟特殊,也許你會發現旁人注意不到的線索。”
“好,那楚公子你自己保重。”
陸沉淵認爲上官楚辭所言在理,當即將她託付給沈歸舟。
由於時間緊迫,他強壓下對林見煙的擔憂,轉而環顧四周,迅速展開搜查。
除溫庭玉與林見煙外,鎮魔司入洞時原有六人,如今僅餘三人存活。
場中可見兩具同僚遺體,另一人卻蹤跡全無,恍如憑空蒸發。
倖存的三名鎮魔司修士正分頭搜尋線索。
林見煙已緩步走至殉職者身旁,俯身輕合其雙眼,取走貼身遺物以作留念。
另一側,知非和尚闔目低誦經文。
他此時的慈悲是不分敵我的??
不僅爲鎮魔司修士超度,也將龍王廟蓑衣人的殘軀仔細拼合,繼而同樣爲其誦唸往生。
陸沉淵走到已被鎮魔司修士搜查過的祭壇前。
只見石砌的壇臺上擺放着供奉龍王的祭品,分別是風乾扭曲的魚卷、腐朽泛白的穀物、數段朽爛的木雕祭器,以及幾隻尚帶血跡的雞鴨屍體。
大多數祭品已腐敗不堪,散發腥濁之氣,卻有一小部分雞鴨與果品色澤尚新,血跡未乾,顯然是近期才被擺上。
他目光一動,卻是意識到這處洞窟在最近應當是有人出入過。
結合蓑衣人剛進來時的震驚反應,不難推測,此處洞窟對於龍王廟中層及以下的信衆而言應當是祕密,可對於真正的高層來說,或許他們都知道此處的存在,而且也掌握着出入洞窟的方式。
除卻通過他手中的鑰匙,還存在着其他進入洞窟的方式。
心下想着,他的目光掃過祭壇的邊角,忽然一凝,那裏竟是趴伏着一隻背生暗金紋路的竈馬。
屍通體僵硬,顯然已死去多時。
鎮魔司修士定也瞧見過它,卻只當作是尋常死在祭壇旁的蟲子,未加留意。可陸沉淵因與妙金?有過交集,當初還特意問過一句,故而對這特殊紋路印象極深。
他伸手拈起那隻竈馬,指腹剛觸及乾燥的蟲殼,那屍身竟倏地化作一張枯皺的紙符,靜靜躺於掌心。
“妙姑娘竟然真的來過這裏......”
陸沉淵心中暗道,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幻境中經歷的事情,本以爲那一切皆爲虛假,如今隨着一點點線索的拼湊,卻逐漸發現那場幻境遠遠沒有自己想的簡單。
只是妙金?既然來過此處,爲何我們進來的時候沒有見到她,只有林姑娘一人被肉繭束縛於此,妙金又去了何處,她進來的時候難道沒有撞見守護在此處的那隻妖魚麼?
帶着心中的疑惑,陸沉淵抬起頭,望向祭壇供奉之物。
與廟中金身龍王的塑像截然不同,那竟是一幅深刻於石壁之上的骨龍刻像。
整幅壁畫以粗糲的鑿痕勾勒出森森龍骨,嶙峋蜿蜒,盤踞石中。
龍角處鑿出分叉叢生的形態,雖無色彩,卻以深淺不一的刻痕營造出珊瑚般的詭譎質感。
一雙龍目更是駭人,只見石壁上只留下兩個渾圓鑿坑,不見瞳仁,宛若深海中盲目亙古的巨物,唯有點鑿其心的兩處銳利刻點,反射出幽幽微光,給人一種森然無比的感覺。
而那本應威風的主須,亦被刻成兩條細長扭曲的觸手之形,表面密佈環狀鑿紋,似吸盤隱約,彷彿正於石中無聲蠕動。
“莫非這石窟中供奉中的龍王,纔是那位龍王爺的真實模樣?”
陸沉淵下意識想到,他這樣的猜測並非沒有依據,而是因爲他已經在潭底處湧入腦海的諸多畫面中,看到東海龍在濁流之海中掙扎怒騰的模樣。
也許在久遠歲月之前,那幻龍確如廟中金身般莊嚴威儀,卻在濁流侵蝕下扭曲成了可怖的怪物。
“看來,龍王廟中至少有一部分人是知道內情的。”
他目光掃過祭壇前方。
那裏並排擺放着數個牌位,卻悉數空白無字。
此般佈局,與龍王廟正殿中所見的祭祀陳設極爲相似,只是在正殿的牌位上銘刻着龍王府歷代大事記。
“這些牌位,原該是有字的......是被什麼力量隱去了?”
“又該如何讓字跡重現?”
陸沉淵心念電轉,卻是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若將龍王廟正殿與此處石窟視爲一體兩面,正殿所供奉的,是光耀人前的神龍金身,而此間祭壇所映照的,正是它最爲陰暗污濁的真相。
這麼一想,卻覺得許多事情彷彿都一下子變得通順了。
要想令這一面顯形,或許可以借用濁流的力量......
若是旁人或許沒有辦法,即便是身上道染嚴重的程蕭山師兄妹也做不到,因爲他們無法主動使用濁流的力量。
可自己卻不一樣。
陸沉淵抬手一點,一縷墨色火焰無聲燃於指尖。
幾乎就在火焰亮起的瞬間,本就搖搖欲墜的洞窟陡然一暗,彷彿光線被驟然抽走。
這異動頓時引來了衆人警覺的目光。
少年神色未變。
早在幻境之中,他便察覺這洞窟對濁流之力異常敏感,稍一波動便會引發異象。
此刻他無暇深究此節。
他將凝聚着墨焰的手指緩緩靠近那塊無字牌位。
就在焰尖即將觸及時,只見原本空無一物的牌面上,陡然浮現出數個漆黑的文字。
每一筆都似從內部滲出濃稠的墨汁,不斷向下蜿蜒流淌,宛如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