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青真的會不惜一切代價攻打鐵門關嗎?雖然他繼位突厥大汗,但賽力斯母族那邊的勢力一定還是不服氣的!”
楊不凡好奇的問道。
突厥人內部矛盾已經加劇,海東青若是明智一些,應該還是先要整合突厥人內部矛盾纔是。
“他沒有時間等了,殿下極爲肯定他得了巫神的傳承,那就逼得他必須加快腳步!”
李牧淡淡的說道。
其實他的想法和周凌楓差不多,無論如何,鐵門關都不能被破!
至少在目前來說,他麾下的實力還不夠強大,謀奪西......
月光如水,傾瀉在殘破的院中,青磚碎裂處,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牆根。墨淵子喘息漸重,蛇杖拄地,額角滲出細密汗珠,袍袖撕開兩道口子,露出虯結如鐵的手臂肌肉。他眼底卻無半分挫敗,只有一簇越燃越旺的火——那是武者遇見真正對手時,骨子裏迸發的灼熱戰意。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聲音嘶啞卻如金石相擊,“秦王殿下竟能將身法修至‘無跡’之境,老夫活了百餘年,還是頭一回見!”
周凌楓立於半截斷柱之巔,衣袂未揚,髮絲未亂,彷彿方纔那場狂風驟雨般的攻伐,不過拂過山崗的一縷微塵。他指尖輕撫腰間長劍——並非寧輕雪所贈的青霜,而是鐵凝脂臨行前親手所鑄、以玄冥寒鐵與赤霄銅熔鍊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的“斷嶽”。劍鞘烏沉,無紋無飾,卻似能吞盡月華。
“前輩承讓。”他語氣平和,目光卻如古井深潭,映着墨淵子的身影,也映着遠處青蓮教主手中那粒遲遲未落入口的花生米。
青蓮教主終於動了。他手腕一翻,花生米彈入喉中,喉結滾動,笑意卻忽然斂去:“墨兄,收手吧。”
墨淵子一怔,蛇杖頓地,震得餘波嗡鳴:“爲何?老夫尚有十二杖未出!”
“十二杖之後,你還有力氣舉杖麼?”青蓮教主緩緩起身,袖袍一展,院中殘存的氣流竟如被無形之手梳理,簌簌歸位,“你已盡全力,可他……連劍都沒拔。”
墨淵子瞳孔驟縮。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他自幼拜入雪炎宗,三十六歲破入一品境,七十歲悟得“冰魄焚心”真意,九十三歲踏足神遊門檻,百年苦修,一朝得證。他見過太多天驕,也碾碎過無數所謂“絕世之才”。可眼前這青年,未持名器,未展領域,未借天地之勢,僅憑一雙肉掌、一副筋骨、一道呼吸——便將他賴以縱橫北境三十年的瘋魔十八杖,盡數化作徒勞的虛影。
這不是勝,是降維之壓。
周凌楓跳下斷柱,落地無聲。他走向墨淵子,步伐不疾不徐,卻讓後者下意識後撤半步——這動作令他自己都心頭一震:堂堂神遊境大宗師,竟在本能裏退了一步。
“墨前輩。”周凌楓停在他身前三尺,仰首直視那雙佈滿風霜卻依舊銳利如刀的眼睛,“您想教小阿青雪炎宗真傳,不是爲延續一門榮光,而是想替她尋一條不靠依附、不靠恩典、只憑自身血與骨,也能劈開天地的路,對麼?”
墨淵子喉結上下滑動,未答,但眼神已鬆動。
“可您若連自己都困在‘規矩’裏——守舊例,重輩分,執門戶之見,懼失顏面,畏輸於晚輩——那您教她的,就不是武道,是枷鎖。”
周凌楓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敲在墨淵子心坎上。
“小阿青今日能揮動鐵棍打翻三個壯漢,明日便敢用斷枝挑翻一頭雪豹。她不怕疼,不怕死,只怕活得不像個人。您若真當她是傳承之人,就不該拿雪炎宗的條條框框去量她,而該帶她去看真正的雪原——風有多烈,崖有多高,孤狼如何咬斷自己腐爛的腿骨繼續奔襲千裏。”
墨淵子渾身一顫,手中蛇杖“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不是力竭,是心撼。
他忽然想起初見小阿青那日——雪崩之後的廢墟裏,七歲女童跪在凍僵的母親身側,用匕首剜開母親胸膛,取出尚在微跳的心臟,塞進自己嘴裏,一邊咀嚼一邊嚎哭,淚水混着血水結成冰碴掛在睫毛上。她沒哭命苦,只問:“師父,人死了,心還能跳多久?我要學,讓它跳得更久。”
那時他便知道,此女天生爲武而生,而非爲宗門而活。
“……你贏了。”墨淵子彎腰拾杖,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不是撿起兵器,而是卸下百年的執念,“從今往後,墨淵子願爲秦城郡守夜人,聽調不聽宣。小阿青的武道,我教;她的命,殿下護。”
周凌楓頷首,伸手扶住墨淵子微顫的臂膀:“墨前輩,從此我們之間,只有同袍,沒有主僕。”
青蓮教主鼓起掌來,清脆三響,笑聲朗朗:“妙!太妙!墨兄這一跪,跪的不是權勢,是大道!老夫今日這壺酒,值了!”
話音未落,院牆外忽有白影掠過,快如電閃。三人齊齊轉頭,只見一道素白身影踏瓦而行,足尖點過積雪,竟未留下半枚印痕。月光勾勒出她清絕側臉,眉如遠山含黛,眸似寒潭藏星,正是昭陽如月。
她並未落地,只是懸於半空,素手輕抬,指尖一縷銀光倏然射出,直取周凌楓眉心!
“叮——”
一聲清越龍吟,周凌楓腰間斷嶽劍鞘自行躍起,橫於額前,銀光撞上鞘身,濺起一點幽藍星火,隨即湮滅。
“你來了。”周凌楓抬頭,神色無波,彷彿早知她會來,也早知她會出手。
昭陽如月飄然落地,裙裾未沾塵,目光掃過墨淵子與青蓮教主,淡聲道:“兩位前輩請回避片刻。”
青蓮教主笑容一滯,隨即哈哈大笑:“走!走!老夫忽然想起竈上煨着一罈三十年女兒紅,再不去掀蓋,怕要釀成醋了!”說罷拽起墨淵子便走,臨出院門還回頭眨了眨眼,“秦王,今晚子時,別忘了——她等你。”
院門合攏,四下寂靜。
昭陽如月這纔開口,聲音比方纔更冷三分:“你與墨淵子一戰,全程未動真元,僅以琉璃冥王經淬鍊的肉身之力周旋。你是在試探我的反應?”
周凌楓搖頭:“我在試自己的極限。”
“哦?”她眉梢微挑,“結果呢?”
“比預想中強些。”他坦然道,“但也比預想中……更累。”
昭陽如月忽然走近一步,近到能看清她睫羽投下的淡影,聞到她衣袖間浮動的、極淡的冷梅香——非薰染,似天生。
“你累,是因爲你在抗拒。”她聲音低下去,像一片雪落在玉盤上,“抗拒雙修,抗拒因果,抗拒那一夜之後,你心裏悄然生出的、連你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東西。”
周凌楓沉默。
她又道:“你可知母後爲何選你?”
不待他答,她已自顧說道:“因你身上,有‘悖論之相’。”
“悖論?”
“對。”她轉身踱步,裙襬掃過碎磚,姿態從容如履平地,“鐵家功法霸道絕倫,修至極境必斬情絲,否則心魔反噬,萬劫不復。可你偏偏在斬斷一切之時,又固執地留着一根——對寧輕雪的執念,對洪九冥的擔當,對百姓的悲憫。你既無情,又有情;既守序,又叛逆;既信天命,又逆天而行。這種矛盾,恰是破開‘太上忘情’最後一重壁障的鑰匙。”
周凌楓心頭巨震:“所以……你需借我之悖論,渡你之絕情?”
“不錯。”她停步,回首,月光正照在她眼底,那裏面沒有溫度,卻有某種近乎悲愴的澄明,“太上忘情,從來不是抹殺所有情感,而是將情煉成薪柴,焚盡雜念,只餘本真。可本真爲何物?若無人爲鏡,何以照見?你便是那面鏡。你的掙扎,你的猶疑,你的不捨……都是火種。”
她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那一夜,我亦非全然無感。只是當時,我將那點漣漪,認作了心魔。”
周凌楓怔住。
原來那夜她並非無動於衷,只是比他更狠,狠到將心動也當作須斬之障。
“所以你答應了?”她問。
周凌楓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裏沒有妥協,沒有屈服,只有一種豁然貫通後的遼闊:“我答應,但有個條件。”
“講。”
“雙修之時,你需摘下面具。”
昭陽如月眸光一凝。
“你總以‘本宮’自稱,以‘太上’爲盾,以‘交易’爲繩。可若連真容都不肯示人,談何渡劫?渡的究竟是劫,還是你給自己畫的牢?”
她久久未語。
風起,捲起地上零星雪沫。
良久,她抬起手,指尖按在耳後——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如蟬翼般薄透。她輕輕一揭。
“嗤”。
一張薄如蟬翼、通體瑩白的面具,應聲而落。
面具之下,並非想象中的絕世容顏,亦非猙獰疤痕。而是一張極素淨的臉,眉目清雋,鼻樑挺直,脣色淡得近乎蒼白。左頰靠近下頜處,有一道寸許長的淺褐色舊痕,形如新月,不毀風致,反添幾分沉靜氣韻。
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瞳,竟是一黑一白。
左瞳漆黑如墨,深不見底;右瞳純白似雪,纖塵不染。
陰陽同體,晝夜共存。
“這纔是我的本相。”她聲音平靜,卻似有千鈞之重,“也是我被困此界,千年不得歸的根源。”
周凌楓呼吸一滯。
他忽然明白,爲何鐵凝脂要安排這一切——不是利用,而是託付。託付一個能容納悖論之人,去承接一個揹負着陰陽宿命的靈魂。
“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月光沁入肺腑,清冽如刀,“我答應。但雙修非朝夕之事,需循序漸進。第一夜,只修‘觀想’——你引我入你識海,我看你記憶,你觸我心緒。不涉真元,不破界限,只互爲鏡鑑。”
昭陽如月眼中黑白雙瞳微微流轉,似有星河流轉:“可以。但需謹記——識海之中,幻象即真實。你若心生妄念,妄念便會化實,傷你自身,亦損我根基。”
“我懂。”周凌楓點頭,“那就……今夜子時?”
她頷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影在月光下清瘦如竹:“周凌楓。”
這是她第一次,喚他的名字,而非“殿下”。
“嗯?”
“那夜之後,我曾在你枕畔,留了一支冰晶簪。”她聲音極輕,幾近消散於風中,“簪心封着一滴我剝離的本源精血。若你遇生死大劫,捏碎它,可續命三刻。”
說完,她身形騰空,素白身影融進月華,再無蹤跡。
周凌楓獨自立於廢院中央,仰頭望月。
月光皎潔,萬里無雲。
他緩緩抬手,掌心向上——一縷極淡的銀輝,自他指尖悄然浮起,如活物般盤旋升騰,最終凝成一朵玲瓏剔透的冰蓮,在月光下緩緩旋轉,花瓣晶瑩,脈絡清晰,每一片都映着一縷清輝。
琉璃冥王經,第三重——冰魄蓮心,成了。
原來她早已在他體內,埋下了一顆火種。
他低頭,看着自己掌中那朵微小卻倔強的冰蓮,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清朗,穿透夜色。
遠處閣樓之上,青蓮教主倚着朱欄,拎着酒壺,遙遙舉杯:“好小子……終於,開始燒自己的火了。”
子時將至。
秦城郡萬家燈火,如星羅棋佈。
而在郡守府最深處的靜室之中,一方青銅古鏡懸於壁上,鏡面幽暗,卻隱隱泛着水波般的漣漪。
周凌楓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鏡中,一道素白身影,正靜靜等待。
他伸手,按向鏡面。
指尖觸及的剎那,寒意刺骨,卻又溫柔如水。
鏡面漾開一圈圈銀色波紋,彷彿通往另一重天地的門戶,正在緩緩開啓。
他睜眼,眸中無懼,唯有一片澄澈。
然後,一步踏入。
鏡中世界,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垠的灰白霧靄,以及霧靄深處,一座孤零零的冰晶高臺。
臺上,昭陽如月白衣勝雪,黑髮如瀑,正垂眸撫琴。
琴聲未起,卻已有萬千悲歡,在霧中無聲奔湧。
周凌楓緩步上前,在她身前三丈處盤膝坐下。
她抬眸,黑白雙瞳映着他:“周凌楓,記住——此間所見,皆是你我心相所化。若你動搖,此界崩塌;若我失守,你魂飛魄散。你,可敢看?”
他迎着那雙陰陽之眼,聲音平靜如初:“來。”
她指尖輕撥。
琴絃無聲,霧靄驟裂。
一幅幅畫面,如潮水般湧入周凌楓識海——
不是過往,不是記憶。
是未來。
是血海滔天的邊關,是他披甲持戟,立於屍山之巔,身後是燃燒的秦城郡,火光映亮他染血的半邊臉頰;
是朝堂之上,他單膝跪地,雙手奉上虎符,而龍椅之上,一道明黃身影緩緩起身,手中聖旨展開,墨跡淋漓:“……削藩奪權,即刻執行……”
是寧輕雪一劍穿心,劍尖滴血,她眼中卻無恨,只有悲憫:“你已不是當初那個周凌楓了。”
是洪九冥跪在血泊中,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藍明珠髮簪,仰天嘶吼,聲裂雲霄……
周凌楓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卻始終未動分毫。
他知道,這是她的試探,更是她的警告——雙修之路,即是直面最深的恐懼。
就在他心神將潰未潰之際,昭陽如月的琴聲,終於響起。
只有一個音。
“錚——”
清越,孤絕,如寒潭乍裂,萬籟俱寂。
所有幻象,煙消雲散。
霧靄退去,冰臺重現。
她收手,黑白雙瞳靜靜凝視着他:“你看到了什麼?”
周凌楓喘息漸穩,抬眸,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我看到了……我的劫,也在你的劫裏。”
她微微一怔。
“所以,”他聲音沉靜如深潭,“你不必怕我動搖。因爲我的動搖,恰恰證明——你選對了人。”
昭陽如月久久未語。
良久,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寸許長的冰晶簪,靜靜躺在那裏。簪身流轉着幽微銀光,內裏似有星辰生滅。
“既然如此……”她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那就開始吧。”
周凌楓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枚冰簪的剎那——
靜室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伴着沈立川壓低卻難掩焦灼的嗓音:“殿下!急報!北境八百裏加急!李黑將軍率三十萬鐵騎,已破雁門關,兵鋒直指秦城郡!”
鏡中霧靄,悄然翻湧。
冰臺之上,琴絃無聲震顫。
周凌楓的手,懸在半空,未落,亦未收。
他望着昭陽如月,緩緩道:“看來,我們的雙修……得先暫停了。”
她收回手,冰簪消失於掌心,黑白雙瞳中,寒光凜冽如刀:“無妨。真正的雙修,從來不在靜室之內。”
“而在——”
她抬眸,望向鏡外,彷彿穿透牆壁,直抵北境蒼茫雪原:
“——烽火連天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