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瑤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
像詩青瞳那樣，蘸了蘸丹爐中殘餘的藥液。
在丹方的空白處開始寫字。
既不是推演藥理，也不是破解封印。
而是用藥痕筆法，順着那道女子身影的手勢，一筆一筆描摹她當年消散的字跡。
每一筆落下去都極慢極輕。
像是在跟一個逝去多年的丹師隔空對談。
丹方上的空白處逐漸被字跡填滿。
每一個字都是在問她，你怎麼知道我要這麼寫？
“我不知道。”詩瑤對着那張丹方輕聲說：
“但我先祖也是這樣蘸着藥汁在紙上寫字。”
“她寫的是封鎮殘方，每一筆都是留給將來的人。”
“你寫這張方子的時候，想的應該也是同樣的事。”
丹方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顫鳴。
那些被抹掉的文字從紙面上重新浮現出來。
和詩瑤新補上的字跡嚴絲合縫地對在一起。
但文字補全之後丹方仍舊懸在空中，沒有丹爐接納它。
這張方子裏封着創造者的全部命魂，補全不等於成丹。
要讓它真正成丹，需要有人用命魂呼應。
詩瑤沒有猶豫。
她把指尖劃破，一滴裹着丹霞本源的精血，滴在丹方的封印陣眼上。
玄陰聖塔虛影在她身後逐層亮起。
塔頂器靈低頭看着她，似乎想阻止，但沒有動。
精血落上去的瞬間，丹方活了。
殿內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枚沒有丹爐，直接從丹方本體上，凝結成形的丹藥。
既沒有丹爐煉製，也沒有九轉涅槃的壯觀過程。
只有一顆通體透明，內部封存着一位丹師命魂的丹藥，緩緩的落在詩瑤掌心。
丹藥內部，有一道極淡極輕的女子虛影在緩緩旋轉，像是沉睡了萬古之後終於被人喚醒了。
瑤池首席丹師緩緩的起身，走到丹道臺前，看着那顆安靜的丹藥。
她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自己面前，那張只推演出六成藥理的舊稿，收進袖中。
“我收了它兩萬年，”她說道：
“今天才知道，它不是讓我們用推演來破解的。”
“這張方子是寫給一個願意用藥痕去接她的人。”
她收方認輸。
瑤池聖女從蓮花冠上摘下一片花瓣，放在丹道臺上。
“超品認你。不是因爲你補全了古方，是因爲你願意割開手指。”
盟約在瑤池正殿簽訂。
超品四宗，瑤池聖地、昊陽聖地、太玄門、丹霞宗，共籤超品盟約。
四宗各自封存的古丹方合爲共同傳承。
每一宗都能查閱另外三宗的丹方典籍。
丹霞宗那枚九品活丹，被收入超品丹閣，作爲丹霞宗入超品的信物。
盟約簽訂後的深夜，詩瑤獨自站在瑤池邊的丹霞旗下。
玄黃母鏡映出她身後丹霞山九色霞光的倒影，也映出她袖口那塊被九轉涅槃丹燒焦的痕跡。
張凡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
詩瑤看着瑤池水面下的滿天星辰，過了很久纔開口：
“以前覺得超品很遠，在流雲城的時候，覺得青州學院就是天。”
“在青州學院的時候，覺得神域就是終點。”
“到了神域才知道上面還有須彌神界，到了須彌神界才知道上面還有諸天萬界。”
“現在站在這裏，才發現超品只是開始。”
張凡握住她的手。
詩瑤輕輕的依偎在張凡的懷裏。
她不再是那個在流雲城被後母刁難，被迫與未婚夫分離的詩家小姐了。
她現在是丹霞宗的第三十六任宗主，超品仙宗的掌門。
也是詩青瞳藥痕古法的傳人，往生渡厄丹的煉製者。
丹霞二字，從今天起在整個仙宗體系中有了自己的位置。
山風從丹霞山方向吹來，帶着九色丹霞的藥香。
遠處瑤池邊的九尾靈鶴收攏翅膀，把新超品盟約的副本銜在嘴裏，展翅飛向天際。
詩瑤目送靈鶴消失在雲海盡頭，便轉身看向大殿方向。
龍戰正靠在殿門口的柱子上，龍珠裏三代龍皇的龍魂正在數落他剛纔打呼嚕聲音太大。
赤練靠着石柱沒說話，指尖的地火在夜色中一明一滅。
而鐵無雙正趴在地上做第一千個俯臥撐。
他金之本源的拳壓，竟把瑤池的玉磚壓出了一圈裂紋。
而與此同時，沐清水眉心的紫蓮也微微發亮。
她正在用往生橋渡走盟約簽訂後殿內殘留的最後一縷執念。
那是往生渡厄丹的創造者留在大殿裏的最後一絲殘影，在詩瑤補全丹方後，終於安心散去。
詩瑤從袖中取出骨片，玄黃母鏡的鏡光照在骨片上。
羅峯帝國的名字在丹霞映照下微微發亮。
而就在她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忽然鏡面一震，一道血色傳信便從鏡中跌落。
那是楚月嬋的筆跡，只有一行字：“四辰級圍城，羅峯氣運已被封鎖，速來增援。”
詩瑤看完，便將信遞給張凡。
“鎮壓物的線索就在羅峯。”詩瑤開口說道：
“圍城的是辰級皇廷，背後站着的肯定是君家。他們圍困羅峯，要的不僅是土地。”
“他們是要逼楚月嬋交出氣運深處那件鎮壓物，爲的就是這個。”
張凡接過信，掃了一眼。
信紙上除了楚月嬋的字跡，還有一滴尚未乾涸的血漬。
他便把信摺好收進袖中，墨劍在腰間輕輕震動。
……
羅峯帝國，皇城。
此刻，楚月嬋正站在皇城正殿的屋頂上，龍袍上竟已全是劍痕。
她手裏握着一柄剛從皇宮武庫中取出的鎮國長劍。
劍刃卻崩了三處缺口。
身後是羅峯帝國僅剩的七位護國長老，個個都帶着傷。
修爲最高的一位胸口捱了一道透骨槍痕，繃帶下的血跡還沒幹。
城下，四道顏色不同的氣運光柱從四面釘住羅峯城。
東方青色，大夏皇朝。
南方藍色，天瀾古國。
西方白色，西煌帝國。
北方黑色，北幽王朝。
四道光柱便在羅峯城正上方交匯，形成一片覆蓋全城的氣運壓制領域。
領域正中心，羅峯帝國的金色氣運柱被壓得只剩碗口粗，隨時可能斷裂。
這是圍城的第七天。
七天前，大夏皇朝的使者送來最後通牒。
“交出皇廷氣運深處封存的鎮壓物，四國退兵。不交，城破之後自己挖出來。”
楚月嬋當着使者的面把那封通牒扔進了丹爐裏。
使者臉色鐵青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