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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行醫朱紫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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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悟空在金殿闡述避位讓賢之理。

觀這猴兒心思,不過是故意招惹是非,來此賣弄手段,敖徒又豈能不知?

越是如此,敖徒越不理他,開口道:“孫長老之言,待吾轉告陛下,請孫長老暫回會同館內歇息。”...

悟空卷着幾件衣裳落地,衣角尚在風中翻飛,便見八戒已搶上前去,抖開一件粗布短褐,往身上一裹,嚷道:“好香!雖是曬過日頭,卻還帶着皁角氣,比那爛柿子強萬倍!”沙僧也忙取了一件青灰褂子,先給唐僧披上,又撕下裏襯一角,蘸了沼邊清水,輕輕擦他額角、耳後、脖頸。唐僧靠在石上,面色仍泛青灰,脣色發紫,氣息微弱如遊絲,可一雙眼卻睜得極清,直直望着悟空,不閃不避。

悟空將最後一件靛藍布衫遞給沙僧,自己只留了根草繩束腰,笑道:“師父莫看俺老孫光膀子,這身毛皮比袈裟還耐髒。”話音未落,忽聽遠處山坳間一聲尖嘯破空而來——不是鳥鳴,不是狼嚎,是蛇信撕裂空氣的嘶聲,細而厲,如刀刮銅磬,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沙僧手一抖,帕子掉進水窪裏。

八戒猛地縮脖子:“來了!那畜生真回去了!”

唐僧喉頭滾動,艱難開口:“悟……空……快去……”

悟空早已騰身而起,金箍棒在掌心一旋,化作一道烏光,直插雲霄。他足尖點地,不借雲路,竟貼着沼澤表層疾掠而去,赤足踏過浮渣,踩碎一層薄薄的柿膜,漾開圈圈漣漪,卻未陷下半分。那沼面渾濁不堪,浮着黃褐漿塊、黑綠腐葉、斷枝敗梗,更有無數細小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每破一個,便散出一股酸腐腥甜之氣,燻得人鼻腔發麻。可悟空身形如箭,半步不停,須臾便掠出三裏,遠遠望見山腳村落輪廓——炊煙尚未升起,雞犬無聲,連狗吠都寂了,彷彿整座村子被抽走了生氣,只剩死灰沉沉的土牆、歪斜的柴門、半塌的籬笆。

他心頭一沉。

不是沒人,是人都沒了活氣。

悟空按下雲頭,落在村口老槐樹頂。樹皮皸裂,枝幹枯槁,樹根處竟滲出暗紅黏液,蜿蜒爬向土路,似血非血,似汁非汁,湊近一嗅,竟是濃烈柿腐混着鐵鏽味。他撥開垂掛的枯藤,見樹洞裏蜷着一隻瘦狗,肚腹朝天,四爪僵直,舌頭伸得老長,眼珠蒙着白翳,嘴角凝着黑痂——不是咬死,是嗆死的。再往裏走,碾盤旁倒着個半大孩子,手裏攥着半截糖葫蘆,山楂果已發黑發脹,竹籤從指縫刺出,臉卻詭異地泛着桃紅,像剛睡熟,可指甲蓋下全是紫斑。

悟空蹲下,指尖探其鼻息,涼透。

他站起身,金箍棒重重頓地,震得地面簌簌落灰:“好個‘棄惡從善’!”

話音未落,村東祠堂瓦頂轟然炸開,磚石迸濺,一條赤鱗巨尾橫掃而出,抽在祠堂樑柱上,整座屋子晃了三晃,檐角墜下兩片瓦,砸在地上,碎成齏粉。緊接着,蛇首破頂而出,雙目赤如熔金,信子吞吐之間,噴出兩股灰白霧氣,所過之處,青苔瞬枯,野草捲曲焦黑。它並未直撲村中人戶,反倒昂首吸氣,喉囊鼓脹如鬥,而後猛地一嘯——

“嗚——嗷——!!!”

音波如浪,肉眼可見的灰氣自它口中奔湧而出,席捲全村。那霧氣所觸之處,門窗自開,窗紙盡裂,門栓崩斷;霧氣鑽入縫隙,鑽入竈膛,鑽入戶牖,鑽入地窖……不過眨眼工夫,村中各處陸續傳出悶哼、咳嗽、嗆咳、窒息之聲,繼而歸於死寂。

悟空瞳孔驟縮。

這不是喫人,是毒殺。它不撕不咬,只用百年積毒凝成的瘴霧,一息之間,滅盡滿村活口。

他不再猶豫,縱身躍起,金箍棒迎風暴長,直貫蛇首天靈!蛇精早有察覺,巨尾橫掃,抽向悟空腰際,勁風颳得他毫毛倒豎。悟空半空中擰身翻滾,棒勢不變,反手一記“劈山式”,狠狠砸在蛇頸逆鱗之上!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火星四濺。蛇頸逆鱗竟未碎,只凹下一寸深坑,邊緣泛起蛛網般裂紋。蛇精痛得嘶鳴,整個頭顱猛甩,將悟空震得倒飛出去,撞斷三棵碗口粗的榆樹才穩住身形。它頸上裂紋中滲出暗金色血液,腥氣沖天,落地即燃,燒出縷縷青煙,煙氣一觸地面,泥土瞬間板結龜裂,寸草不生。

“好硬的鱗!”悟空甩了甩髮麻的手腕,心頭凜然,“這孽畜怕不止五百年道行,怕是吞過龍髓、煉過地火,鱗甲已成玄鐵之質!”

蛇精頸傷流血,兇性徹底焚盡理智。它不再顧忌什麼佛門弟子、西行聖僧,只認定眼前這猴子是它今日唯一活命之障。它猛地弓身,脊骨節節爆響,身軀驟然縮短三分,卻更顯精悍,尾尖繃直如矛,腰腹蓄力,猛然彈射——整條赤影化作離弦血箭,直刺悟空心口!

悟空不退反進,矮身滑步,金箍棒橫掃下盤。蛇精早料此招,腰身一擰,避開棒鋒,張口便噬!這一口快若驚電,腥風裹着灰霧,直撲悟空面門。悟空早備着,左手掐訣,口中低喝:“唵!”字真言出口,金箍棒頂端驟然迸出一圈淡金佛光,如鐘罩下壓,正正扣在蛇首之上!

“嗤——!”

佛光與毒霧相激,蒸騰起大片慘白水汽,蛇精發出一聲淒厲慘叫,雙目灼痛欲裂,急忙閉眼後撤。可它快,悟空更快!佛光未散,金箍棒已變作三尺短棍,悟空猱身而上,棍尖一點,精準刺入蛇精右眼眶!

“噗!”一聲悶響,血漿迸射。

蛇精狂舞,頭顱亂擺,左眼圓睜,赤芒暴漲,竟從瞳孔深處射出兩道猩紅光束,直刺悟空雙目!悟空早有防備,側身翻滾,光束擦耳而過,擊中山壁,“轟”然炸開,碎石如雨。他趁機躍上蛇背,金箍棒化作千鈞重錘,對着它脊椎骨節狠狠砸下!

“咔嚓!咔嚓!咔嚓!”

連斷三節脊骨。

蛇精終於失衡,轟然砸向地面,激起漫天塵土。它掙扎欲起,可脊椎斷裂處劇痛鑽心,尾部癱軟,只能徒勞扭動上半身,喉嚨裏滾出嗬嗬怪響,涎水混着血沫不斷湧出,滴落在地,滋滋作響,蝕出一個個小坑。

悟空立於它七寸之上,金箍棒高舉,棒身映着初升朝陽,烏光流轉,隱有龍吟。

“孽畜!你既修得人身不易,又得脫困之機,卻不知惜福,偏要重墮阿鼻!今日老孫替天行道,送你歸位!”

棒落!

萬鈞之勢,雷霆萬鈞!

可就在金箍棒將觸未觸之際,蛇精忽然仰起頭,血口大張,卻未噴毒,未嘶吼,只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音節,嘶啞、斷續、卻異常清晰:

“……救……我……孩……子……”

悟空棒勢一頓,懸於半空。

蛇精左眼已瞎,右眼卻死死盯着他,瞳孔深處,竟無一絲怨毒,只有一片枯井般的疲憊與哀求。它脖頸傷口處,暗金血液流淌漸緩,卻在泥地上蜿蜒成形——竟是一幅簡陋圖樣:山坳深處,一棵歪脖老松之下,松根盤結處,有個幽暗洞口,洞口邊緣,歪斜刻着一個“小”字。

悟空目光如電,瞬間記下方位。

他緩緩收棒,俯身,一手按住蛇精七寸要害,另一手並指如刀,閃電般劃開它左肋下方一片鱗甲。鱗下並非血肉,而是一枚核桃大小、通體幽藍的卵,表面覆着細密銀紋,正微微搏動,如一顆微小的心臟。

“龍蛇混血?”悟空眉峯緊鎖,“難怪鱗甲生鐵,血脈含毒……這卵,怕是它拼死護住的最後一絲血脈。”

蛇精喉頭滾動,血沫湧出,聲音微不可聞:“……松……下……藏……三……年……勿……擾……”

話音未落,它右眼瞳孔驟然渙散,身體劇烈抽搐數下,終於癱軟不動,唯餘那幽藍卵,在晨光下靜靜搏動,一下,又一下。

悟空默然良久,解下腰間虎皮裙,將那枚幽藍蛇卵仔細裹好,貼身藏入懷中。隨後,他拾起金箍棒,轉身走向村中。

祠堂裏,橫七豎八躺着十餘具屍身,皆面色桃紅,口鼻無血,唯有耳後、頸側滲出細密黑點,如墨痣,卻陰寒刺骨。悟空蹲下,指尖探過最前頭一位老農的腕脈,果然——脈象全無,但心口尚存微溫,皮下隱約有淡青遊絲,如活物般緩緩蠕動。

“沒救。”悟空低聲道,“瘴毒入髓,蝕盡三魂七魄,只剩一具空殼,拖不過今日午時。”

他起身,走出祠堂,見八戒與沙僧正扶着唐僧,踉蹌而來。唐僧裹着那件靛藍布衫,臉色依舊灰敗,可眼神已清明如水,望着滿村死寂,嘴脣顫抖,卻未哭,只喃喃:“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八戒喘着粗氣:“大師兄!這……這咋辦?人都……都這樣了?”

沙僧紅着眼眶,指着祠堂:“師父說,得超度。”

唐僧抬起枯瘦雙手,合十,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悟空,貧僧……想爲他們念一遍《地藏本願經》。”

悟空點頭,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身嗡鳴,震得方圓十里落葉簌簌而下。他抬頭望天,見東方雲霞翻湧,赤金漸染,知是辰時將盡。他忽道:“師父,且慢。這毒霧未散,屍身不腐,若此刻誦經,恐引陰煞反噬,傷及自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祠堂門檻上一道新刻淺痕——那是蛇精尾尖掃過所留,痕中殘留一星幽藍碎屑,在日光下隱隱泛光。

悟空彎腰,拈起那點碎屑,湊近鼻端一嗅,眉宇驟然舒展:“有了。”

他轉身,對八戒道:“呆子,去村後山坳,尋一棵歪脖老松,松根盤結處,有個洞口,洞口刻着‘小’字。進去,取三枚松脂球出來,要拳頭大小,外裹陳年松針灰。”

八戒一愣:“啊?這會兒還找松脂?師父都快……”

“快去!”悟空聲如洪鐘,震得八戒一個激靈,不敢多問,拔腿就跑。

沙僧也欲跟去,悟空卻攔住:“沙師弟,你守着師父,取淨水三碗,淨布三塊,等八戒回來,把松脂球埋進祠堂門檻下三寸,布裹淨水,覆在屍身額上。”

沙僧躬身應諾。

唐僧望着悟空,目光澄澈:“悟空,你……可看出什麼?”

悟空單膝跪地,仰頭,聲音低沉卻篤定:“師父,這蛇精臨死,未求饒,未怨恨,只求護住一卵。它毒殺全村,並非泄憤,而是……封口。”

唐僧一怔。

“它怕那些人找到財寶,再逼問它巢穴所在,驚擾松下幼崽。”悟空指尖輕輕拂過祠堂門檻那道幽藍碎痕,“它放毒,是怕人活着。人一死,便再無人知曉那洞中祕密。它寧負滔天罪業,也要換孩子三年平安。”

風忽靜。

唐僧合十的手微微發顫,良久,輕嘆:“原來……慈悲二字,連妖亦懂。”

悟空沒說話,只默默起身,走到村口那棵枯槐樹下,從樹洞裏抱出那隻死去的瘦狗,又將樹根處滲出的暗紅黏液盡數刮入一隻陶碗,再取三捧乾淨黃土,和勻,覆於狗屍之上。他屈指彈出一縷三昧真火,火苗幽藍,溫柔舔舐土堆,不燒一絲毛髮,只將黃土焙得溫熱,結成一枚渾圓土丸。

他捧着土丸回到祠堂,置於供桌中央,又將八戒氣喘吁吁抱來的三枚松脂球——外裹灰白松針灰,內裏琥珀色油脂晶瑩剔透——一一埋入門檻下。做完這些,他纔對唐僧道:“師父,請開始吧。”

唐僧盤坐於祠堂中央,白龍馬安靜臥於他身後,八戒沙僧左右侍立。唐僧閉目,檀香自袖中燃起,青煙嫋嫋,不散不飄,如一線細柱,直貫屋頂破洞。他啓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珠玉落盤,清晰傳入每一具屍身耳中: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誦經聲起,初時微弱,漸如溪流,繼而匯成江河。那青煙隨經文起伏,竟在祠堂半空緩緩凝成一幅虛幻畫卷:山坳松影,幽洞微光,一枚幽藍卵靜靜搏動……畫卷浮現剎那,祠堂內所有屍身耳後、頸側的黑點,齊齊一跳,隨即如墨滴入水,迅速暈染、淡化,終至不見。

辰時三刻,日頭高懸。

祠堂門檻下,松脂球悄然融化,琥珀色油脂滲入泥土,與那暗紅黏液交融,化作溫潤甘泉,無聲滲入地下。祠堂內外,死寂消融,一股極淡極淡的松脂清香,悄然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唐僧誦畢,額角見汗,氣息微促。他睜開眼,望向悟空。

悟空頷首:“師父,好了。魂已安,毒已淨,三年之內,松下幼崽無憂。三年之後……”他頓了頓,望向山坳方向,眸光如電,“自有因果,自有人來渡。”

唐僧緩緩起身,由沙僧攙扶,走向祠堂外。陽光灑落,他寬大的靛藍布衫下襬拂過門檻,那三枚松脂球埋入之處,竟有三株嫩綠小芽,怯生生頂開泥土,迎風舒展。

八戒撓頭:“咦?這荒年旱地,哪來的草芽?”

悟空望着那三株新綠,金箍棒輕輕點地,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劫火焚盡處,春生自有時。”

他抬手,指向西天雲海深處,那裏,金光萬丈,佛音隱隱,彷彿亙古等待的彼岸,正緩緩鋪開一條無垢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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