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凪光真人要讓江城的本地天才和他們賭鬥參悟神通,黃秋紫和陳煊朝都是微微一笑,對視一眼,撇撇嘴,目光都格外微妙。
眼神就好像是在說……那就陪他們耍耍。
五大仙門的真傳弟子,和江城這種修仙荒...
葉道人——這個名字像一粒冰晶墜入滾油,在凪光真人耳中炸開細微卻尖銳的嘶鳴。
她指尖一頓,垂眸盯住幽精身那張腫得幾乎辨不出五官的臉,聲音卻比方纔更輕、更緩,像刀鋒在鞘中無聲遊走:“葉道人?哪個葉?哪位道人?”
幽精身喉結上下滾動,唾液混着血絲從嘴角溢出,卻不敢抬手擦拭。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大得震耳,彷彿胸腔裏蹲着一隻瀕死的鼓蛙。“葉……葉青玄。”他喘了口氣,聲音發顫,“青竹之青,玄色之玄。三百二十年前,碧落玄門第九代‘守山人’,也是……最後一任。”
凪光真人眼睫倏然一顫。
三百二十年——正是上一屆升龍大會落幕之年。那一年,八百城池三千六百二十七名鑄境巔峯天才登臺鬥法,最終僅七人破境飛昇,列位道境。其中一人,便是當時以“一劍鎮九嶷”聞名天下的葉青玄。他未入宗門長老會,不領執事銜,只披粗麻道袍,守玄門後山古松林三百年,凡有邪祟窺伺山門,必見松針如雨、劍氣成網,無一生還。
可就在升龍大會閉幕第七日,葉青玄獨自踏入北邙荒原,再未歸來。
玄門對外宣稱:守山人勘破生死玄關,羽化登仙。
但凪光真人知道不是。
她那時剛入玄門藏經閣做抄經童子,曾奉命整理葉青玄遺留的《松風錄》殘卷。卷末一頁墨跡未乾,字字如鑿:“北邙非荒,乃冢;冢非死地,爲門。若吾不返,勿尋。若爾等尋得屍骸,切記——不可焚,不可葬,不可封,不可祭。唯以玄鐵匣盛之,沉於江城地脈最深‘息壤井’中,鎮其喉、縛其腕、鎖其足,釘其神魂於井壁十二時辰,方可保此界三十年無魘嘯。”
當時她只覺是瘋話。息壤井?那是江城建城時鎮壓地火龍脈的禁忌之所,連超管局三級以上禁令都明文標註“擅入者,即誅”。
可如今,幽精身吐出這個名字,竟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恐懼。
“你們……在找他的屍?”凪光真人聲音壓得極低,袖中手指卻已悄然掐出一道凝血指訣——指尖滲出血珠,懸而不落,映出微弱金芒,正是玄門失傳已久的“松影回溯術”,專用於追索與葉青玄相關之物的氣息殘痕。
幽精身瞳孔驟縮,本能想躲,卻被凪光真人一根手指抵住眉心,動彈不得。“別怕,”她忽而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你既知他是誰,就該明白——我若想殺你,早把你魂魄抽出來擰成麻花餵狗了。說清楚,誰派你們找?要屍做什麼?”
幽精身嚥了口血沫,終於放棄所有狡辯:“是……碧月仙君。”
凪光真人眸光一凜。
碧月仙君——牧魂宗當代宗主,亦是三百二十年前,唯一與葉青玄同登升龍臺、卻惜敗半招的那位白袍少年。當年他敗後未歸宗,獨自西行,十年間踏碎七座鬼王壇、煉化九道陰司詔,最終於崑崙墟外斬斷自身命格,以‘僞仙’之軀強行叩開天門縫隙,硬生生撕開一道可供魂體穿行的‘月隙’,從此自號碧月,立牧魂宗於幽冥夾縫之間。
此人向來不屑與陽世宗門往來,更從不插手俗世紛爭。他若出手,必有所圖,且圖謀極大。
“他要葉青玄的屍……做什麼?”凪光真人指腹緩緩碾過幽精身眉心,血珠被抹開,拖出一道猩紅細線,“借屍還魂?奪舍復生?還是……用那具屍,去開北邙荒原真正的‘門’?”
幽精身渾身一抖,牙齒咯咯作響:“不……不是還魂。是……是‘引燈’。”
“引燈?”
“對!引燈!”幽精身急促點頭,涕淚橫流,“碧月仙君說,葉青玄三百二十年前根本沒死,是把自己煉成了‘燈芯’!他當年踏入北邙,是去點一盞燈——一盞能照徹三界幽冥、讓所有魂體不再受輪迴束縛、自主擇路的‘大自在燈’!可燈未亮,燈芯先冷……所以必須取回他冷卻的屍身,以十二萬九千六百縷怨魂爲油,以牧魂宗七十二位真傳弟子心頭血爲焰,重燃燈芯!一旦燈亮……”
他頓住,喉頭劇烈起伏,彷彿說出下一句就會遭天譴:“……所有修真者死後,魂魄將不再歸入陰司,而是直赴碧月仙庭。屆時,牧魂宗即爲……三界新天庭。”
死寂。
澡堂頂棚的水汽凝成水珠,啪嗒、啪嗒砸在溼滑地磚上,像倒計時的鼓點。
凪光真人沉默良久,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幽精身腫脹的臉頰,動作竟透出幾分奇異的憐憫:“可憐蟲。”
幽精身一怔。
“你們真以爲,葉青玄是去點燈的?”她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去北邙,是爲了……滅燈。”
她指尖血珠猛然爆開,化作十二道金線,如活蛇般鑽入幽精身七竅。剎那間,幽精身雙目翻白,身體劇烈抽搐,口中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串古老音節——那是《松風錄》最後一頁背面,用指甲刻下的密文,早已被玄門歷代掌教判定爲“瘋言妄語”,從未有人破譯。
可此刻,凪光真人聽着那音節,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江面。
原來那頁瘋話,根本不是遺言。
是咒。
是葉青玄留給自己、也留給後來人的……一道“反燈咒”。
燈若燃,則三界魂魄盡歸碧月;
燈若滅,則碧月仙君本體所寄之“月隙”,將被反噬崩塌,其萬載修爲、千年道果、乃至整個牧魂宗棲身的幽冥夾縫,都將如琉璃墜地,寸寸粉碎。
而唯一能引動此咒的鑰匙——
正是葉青玄尚未冷卻的屍身。
“所以……”凪光真人俯身,脣幾乎貼上幽精身耳廓,聲音輕柔如哄,“胡家,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幽精身瞳孔渙散,機械點頭:“胡……胡瀚老祖……三百年前……曾在北邙……見過葉青玄……他……他偷走了葉青玄埋在松根下的‘燈引殘片’……那是一塊……刻着半枚松紋的玄鐵……”
凪光真人呼吸一滯。
玄鐵松紋——那是葉青玄佩劍“松影”的劍脊銘文!當年他佩劍失蹤,玄門遍尋不得,只當是隨主人一同湮滅於北邙風沙。
原來劍沒斷,紋未消,只是被人悄悄剜下一塊,藏進了胡家祠堂供奉的“鎮宅麒麟”左眼之中!
難怪胡瀚敢殺光真人。
光真人查到的,從來不是什麼“聞魘身份”,而是胡瀚祠堂地下密室裏,那一整面用玄鐵松紋碎片拼成的北邙星圖!圖中標註的,正是葉青玄屍身埋藏的精確方位——七星連珠之夜,地脈潮汐最弱之時,掘開北邙第七峯斷龍石,便可取出屍身。
而胡瀚真正懼怕的,從來不是超管局,不是普渡宗,甚至不是碧月仙君。
是他自己。
因爲那塊松紋玄鐵,早已與胡瀚本命魂燈熔鑄一體。燈燃則他壽元暴漲,燈滅則他當場魂飛魄散。
所以他必須搶在碧月仙君之前拿到屍身,必須借灰山六蟒之手除掉所有知情者,必須用聞魘這枚棄子,把所有目光引向胡家內部傾軋——好讓他獨自完成“點燈”儀式,將胡氏一族,盡數渡入碧月仙庭,成爲新天庭第一批“神裔”。
這纔是胡瀚所有瘋狂的根源。
凪光真人緩緩直起身,袖中指尖血線收回,掌心浮起一縷幽藍火苗——那是她以自身道境修爲爲引,逆推松風咒所凝出的“反燈引火”。火苗跳動,映得她側臉冷硬如刀。
“嶽聞。”她忽然開口,聲音穿透禁制,清晰落入事務所二樓。
正在審訊灰山六蟒的嶽聞猛地抬頭。
“立刻帶人,去胡家祠堂。”凪光真人語速極快,“不用驚動任何人。找到那隻麒麟,挖出左眼玄鐵。若胡瀚已在動手,不必阻攔——讓他點燈。”
嶽聞一愣:“那……”
“燈燃之時,”她打斷他,目光灼灼如刃,“就是反燈咒生效之刻。你只需盯着麒麟眼眶,等火苗變紫,立刻將我給你的這枚‘松影釘’,釘進火苗中心。”
她攤開掌心,一枚三寸長、通體墨黑、表面浮着細密松針紋路的骨釘靜靜臥着。釘尖一點寒光,正是方纔她指尖滲出的血珠所凝。
“這是……葉青玄的斷劍殘片?”
“是他左手小指指骨。”凪光真人聲音低沉,“當年他削指爲釘,封印北邙第一道月隙裂縫。今日,就用它,釘死第二道。”
嶽聞喉結滾動,鄭重接過骨釘,入手冰冷刺骨,卻隱隱傳來松濤陣陣之聲。
樓下,幽精身仍在抽搐,口中斷續呢喃:“……燈……快亮了……七星……今晚……子時……”
凪光真人低頭,一腳踩住他胸口,鞋底緩緩碾過:“你剛纔說,爽靈身逃了?”
幽精身咳出一口黑血,點頭如搗蒜。
“他在哪?”
“布……佈德豪斯酒店……頂樓……天臺……”
凪光真人轉身便走,裙裾掃過溼滑地面,未沾一滴水漬。行至門口,她忽而駐足,沒有回頭:“告訴爽靈身——葉青玄當年在北邙,給他留了一句話。”
幽精身茫然仰頭。
她脣角微揚,吐出十六個字,字字如冰錐鑿入魂魄:
“**松不折,月不圓,燈不燃,人不全。
爾若赴約,松影之下,我等你三百年。**”
話音落,人已消失於門外夜色。
幽精身怔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松不折……月不圓……燈不燃……人不全……
他忽然明白了。
爽靈身,根本不是牧魂宗的人。
他是葉青玄當年留在北邙的……一縷分魂。
三百二十年來,他遊蕩於陰陽夾縫,守着一盞未燃之燈,等一個赴約之人。
而今晚子時,七星連珠,地脈潮湧,北邙第七峯斷龍石將自行裂開一線——
那扇門,就要開了。
胡瀚要去取屍。
碧月仙君已在月隙彼端,靜候燈燃。
而葉青玄的斷指骨釘,正握在凪光真人手中。
嶽聞奔下樓時,正撞見凪光真人立於酒店天臺邊緣,夜風吹得她衣袂獵獵。她望着北方天際,那裏,七顆寒星正緩緩聚攏,組成一道鋒利如劍的弧線。
“真人,胡家那邊……”
“去了。”她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現在,輪到我們去赴約了。”
她抬起手,掌心那縷幽藍火苗驟然暴漲,沖天而起,化作一株虛幻松影,松針搖曳,簌簌作響,彷彿穿越三百二十年時光,再次拂過北邙荒原的朔風。
遠處,江城地平線上,一道慘白月光悄然撕裂雲層,斜斜劈下,正正落在胡家祠堂屋脊之上。
麒麟石像左眼,幽光一閃。
嶽聞攥緊手中骨釘,指節發白。
他知道,今夜之後,江城,再無太平。
而所謂仙俠,所謂修真,所謂文明——不過是龍眠之地,衆生踮腳行走的薄冰。
他見過龍。
今夜,他將親手,掀開冰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