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安、蘭陵王和鳳清兒登上神殿大門前平臺等了差不多一天時間，太元神殿大門還沒打開。
期間，不斷有強者登上平臺，絕大部分要麼被直接擊殺，要麼受傷逃下去，只要極少數強者能留在平臺，佔有一席之地。
平臺上的強者數量一直沒有超過一百個。
許多自知實力不濟的強者乾脆不登上平臺，在平臺下方等候機會。不過，即使是在平臺下方，仍是充滿血腥殘酷的戰鬥。擊殺或打下一個強者，就少一個競爭對手，不輕易給弱者撿漏的機會。
姜平安聞言，眉峯微挑，並未露出絲毫失望之色，反而眸光一凝，似有星河流轉。他緩緩抬手，指尖輕點眉心，一道混沌色的神光自識海深處騰起，繼而化作一縷細若遊絲的混元道韻，無聲無息地纏繞上悟斷茶樹最頂端一片尚未舒展的嫩葉。
那葉片微微一顫，葉脈中竟浮現出細微金紋，如春水初生，如朝露乍現——竟是被這縷混元道韻喚醒了沉睡的共鳴！
悟道茶樹猛地一震，整株古木發出低沉悠遠的嗡鳴，彷彿自亙古長眠中驚醒的聖靈。它枝幹微彎，竟似俯首，聲音再非先前那般頹然無奈，而是透出難以置信的驚悸與敬畏：“你……你竟身負……本源道韻？！”
黑皇瞪圓了狗眼，尾巴都忘了搖：“啥？本源道韻？姜聖體，你連這玩意兒都有？！”
姜平安神色平靜，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自眉宇間瀰漫開來：“混元爲基，九極歸一，萬法同源。我之道韻，不在天地之外，而在吾心之內。”
話音落，他掌心翻轉，造化神輪自背後徐徐浮現，輪體三十六道玄紋齊亮，中央混沌漩渦緩緩旋轉，一股比方纔更浩瀚、更純粹的混元道韻如潮汐般傾瀉而出，溫柔卻不容抗拒地包裹住整株悟道茶樹。
茶樹通體泛起瑩潤青光，三百餘片葉子同時輕輕搖曳，每一片葉脈之中，都浮現出與姜平安指尖同源的混沌金紋。那些紋路並非靜止，而是緩緩流轉，宛如活物呼吸，吞吐着造化神輪中逸散而出的道韻清氣。
“原來……原來如此！”悟道茶樹的聲音忽然變得清越空靈，再無半分枯槁之意，“我非須紮根於天地靈峯，而是需棲身於……承載本源道韻之‘道胎’之中！你這神輪……不是器，是胎！是能孕育大道的胎盤！”
黑皇聽得一愣一愣：“道胎？胎盤？姜聖體，你這輪子……還能生娃？”
姜平安嘴角微抽，懶得搭理它，只對茶樹道：“既知可行，便隨我入輪。自此之後，你不再寄居荒野，受風雨雷劫、獸類覬覦之苦；而我亦不強摘未熟之葉，三十年後，你自然結滿八十二張悟道茶葉，我取其半，餘者仍由你自主生長。”
悟道茶樹沉默片刻，枝條緩緩垂下，如同行禮：“承蒙厚待。我願入輪，永駐道胎。”
話音未落，整株茶樹竟自行拔地而起，根鬚離土而不散，每一寸鬚根皆裹着淡淡青氣，如絲如縷，與造化神輪散發的混元道韻絲絲相扣。它沒有掙扎，沒有抗拒，反似遊子歸家，輕盈而堅定地飄向神輪中央那方混沌漩渦。
轟——
一聲低不可聞的輕響，茶樹沒入輪中。
造化神輪陡然一震，輪體光芒暴漲三倍，三十六道玄紋盡數化爲流動的道痕，輪心漩渦內，一株青翠欲滴的小樹虛影悄然浮現，根鬚扎入混沌，枝葉舒展於虛無，每一片葉子邊緣，都泛着極淡的金色光暈。
姜平安閉目感應，神識沉入輪內世界——
時光流速三千倍的造化神輪中，那裂谷幽深、罡風凜冽的外界已被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青冥大地。大地中央，一座矮山拔地而起，山勢平緩，山體溫潤如玉，山巔之上，正是那株悟道茶樹。它已不再是兩三百丈的孤高形態，而是舒展成千丈巨木，枝幹虯勁，葉片密佈，每一片都飽滿晶瑩，葉脈中金紋隱現，正隨着輪內天地的呼吸節奏，緩緩明滅。
更驚人的是，山體之下，竟有九道若隱若現的龍脈虛影盤繞升騰，那是姜平安以混元仙力模擬的九極地脈——東極青龍、西極白虎、南極朱雀、北極玄武、中央麒麟、天樞紫薇、地紀黃庭、人極太一、混沌歸墟。九脈交匯於山底，將最精純的混元道韻源源不斷地輸向茶樹根系。
而茶樹冠頂，一輪微縮的造化神輪虛影靜靜懸浮，灑下柔和神光，與下方九脈遙相呼應，形成一個生生不息的道韻閉環。
“成了。”姜平安睜開眼，眸中似有萬千星辰生滅。
黑皇繞着造化神輪直打轉，鼻子狂嗅：“哇！姜聖體！你這輪子裏……竟有了自己的‘小天地’！連山、連脈、連樹……這哪是神輪，這是……這是微型道界啊！”
姜平安微微頷首，心念微動，造化神輪收入識海。他轉身望向身後那座高達十幾萬丈的雄峯，目光穿透山體，直落裂谷深處——那裏，原先茶樹紮根之處，泥土翻湧，竟已開始乾涸龜裂，不到十息，整片裂谷便寸草不生，連巖縫裏鑽出的苔蘚都迅速枯黃脫落，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靈機。
“它離開了，此地道韻已竭。”姜平安淡聲道，“從此，再無人能在此尋到第二株悟道茶樹。”
黑皇咂舌：“嘶……這麼霸道？”
“不是霸道。”姜平安踏前一步，足下虛空生蓮，蓮瓣綻放時，已有混沌氣自足底蔓延而出，“是共生。它依我之道而存，我借其道而悟。它衰，則我界滯；我盛，則它榮。這纔是真正的‘道侶’。”
黑皇聽呆了，半晌才喃喃道：“狗爺活了八千年，頭一回聽說……器與靈，能成道侶。”
姜平安不再多言，袖袍輕揮，四具天狼屍骸自造化神輪中浮現，橫陳於地。他指尖輕點，混元仙火燃起，火色九彩，不焚骨肉，只煉其髓。火光之中，四頭王血天狼體內最精純的真血、最凝練的神骨、最磅礴的妖丹之力，盡數被剝離、提純、壓縮，最終化作四團鴿卵大小、流光溢彩的渾圓珠子，懸浮於他掌心之上。
每一顆珠子，都蘊含着相當於一名真仙畢生淬鍊的精華，更因混元道域的壓制與煉化，剔除了所有暴戾妖性，只餘最本源的生命律動與法則印記。
“喫吧。”姜平安將其中一顆遞向黑皇，“你跟了我這麼久，也該提升一下血脈了。”
黑皇一怔，隨即激動得渾身毛都豎了起來：“給……給我？！”
“嗯。”姜平安點頭，“你雖非神獸，但狗族本源，實爲太古天犬一脈，與天狼同出一源。服下此珠，可助你洗煉雜血，返祖覺醒。若運氣好，或能開啓‘九幽嗅界’——不止能辨真假，更能嗅出因果線、命格痕、氣運流。”
黑皇舌頭都快伸出來了，一把接過珠子，二話不說塞進嘴裏，咕咚嚥下。剎那間，它全身毛髮根根倒豎，幽藍火焰自皮毛縫隙中噴薄而出，體型在痛苦中不斷漲縮，骨骼噼啪作響，連狗頭都開始拉長變尖，額心隱隱浮現出一道豎紋。
姜平安靜靜看着，任它蛻變。
半個時辰後，幽焰散盡，黑皇癱在地上直喘粗氣，一身毛色由灰褐轉爲深邃的墨藍，額心豎紋化作一枚暗金菱印，雙瞳則變成了左金右銀，流轉着洞穿虛妄的冷光。
它艱難爬起，抖了抖身子，忽然仰天長嘯——嘯聲不高，卻震得方圓千裏山石簌簌滾落，空中雲層被無形音波撕開一道筆直縫隙。
嘯畢，黑皇低頭，對着姜平安，深深伏下前爪，額頭觸地，聲音低沉而鄭重：“姜聖體，從今日起，狗爺這條命，連同這雙新眼睛、這顆新狗心，都是你的。”
姜平安伸手，按在它頭頂：“不必跪。你我之間，從來只有並肩。”
黑皇抬起頭，咧嘴一笑，狗牙森白，卻再無半分戲謔，唯有赤誠。
就在此時，姜平安眉心忽地一跳。
他猛然抬頭，望向西北方向——那裏，是天闕城所在，但此刻，一道刺目的血色光柱，正從天闕城中心沖霄而起，貫穿雲海，直刺蒼穹盡頭！光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哀嚎的魂影翻騰，更有淒厲魔音，跨越千萬裏，如針般刺入耳膜。
“大黑天魔神……終於動手了。”姜平安聲音低沉，卻無半分驚惶，唯有一片冰寒徹骨的殺意在眸底緩緩凝聚。
黑皇渾身毛炸起：“它……它竟敢在天闕城動手？！那可是三大仙宗共同設禁的聖城！”
“禁制？”姜平安冷笑一聲，抬手一招，玄黃寶塔自識海飛出，塔身十二層道紋次第亮起，混沌寶珠高速旋轉，“不過是紙糊的門神。它等的，就是我們離開天闕城的這一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黑皇：“霞兒還在客棧。”
黑皇瞬間會意，狗爪一拍腦門：“糟了！客棧就在天闕城護城大陣最薄弱的東南角！那魔神若破陣，第一波衝擊必先撕開那裏！”
姜平安不再言語，身形一閃，已化作一道混沌長虹，撕裂虛空，朝着天闕城方向疾馳而去。玄黃寶塔嗡鳴震顫，緊隨其後，塔身金光大放，竟在飛行途中，自動推演起天闕城護城大陣的殘缺圖譜——那是它晉升道器後，新覺醒的“萬象推演”神通。
黑皇咬牙，拼盡全力催動新覺醒的血脈之力，化作一道墨藍閃電，銜尾追去。
萬里長空，風雷失色。
而此刻，天闕城東南角，一座尋常客棧的二樓客房內。
九霞盤膝坐在牀榻上，指尖掐着一道古老劍訣，周身縈繞着淡青色的仙劍虛影。她已察覺到那血色光柱的異動，美目微睜，眸中卻無懼色，只有一抹決然。
她面前，一面銅鏡靜靜懸浮，鏡面映照出的並非她的容顏，而是姜平安離去時的背影，以及他留在鏡中的一道混元印記。
印記微微搏動，如心跳。
九霞伸出素手，指尖輕觸鏡面。
鏡中，姜平安的背影忽然回頭，對她微微一笑，嘴脣開合，無聲吐出兩字：
“等我。”
九霞眸光一柔，隨即斂去所有情緒，五指猛然收緊，劍訣逆轉——
轟！
她身前那面銅鏡寸寸碎裂，每一塊碎片中，都浮現出一道與她一模一樣的青衣身影。十七道身影，手持十七柄仙劍，劍尖直指窗外那越來越近、越來越盛的血色光柱。
她沒有等。
她在用自己方式，迎接他的歸來。
而數百萬裏之外，姜平安踏破虛空，身影已至天闕城上空。
他低頭俯瞰。
只見整座聖城，半數樓宇已化爲焦土，護城大陣的光幕千瘡百孔，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蛛網。血光如瀑，從破損處瘋狂灌入，所過之處，生靈盡化枯骨，連空氣都凝結出血霜。
而在那血光最盛的中心，一座由億萬白骨堆砌而成的猙獰高臺之上，一道披着破碎黑袍的身影，正緩緩抬起枯槁的手指，指向九霞所在的客棧方位。
那人影，沒有面孔，只有一張不斷開合、吞噬光線的黑洞巨口。
大黑天魔神。
姜平安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消散。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玄黃寶塔懸於其上，塔尖混沌寶珠驟然爆發出吞噬日月的漆黑光芒。那光芒並不外泄，而是盡數倒卷，匯入姜平安掌心，在他皮膚之下，凝成一枚緩緩旋轉的……黑色符文。
符文成形剎那，整個天闕城上空的時空，爲之凝固。
風停。
血光滯。
連那黑洞巨口的開合，都慢了一瞬。
姜平安脣角微揚，吐出八個字，聲如洪鐘，響徹九天十地：
“荒古聖體，混元爲祭——”
“今日，斬魔。”
話音未落，他掌心那枚黑色符文轟然炸開，化作一道無法形容其色、其質、其威的混沌光束，撕裂血幕，無視空間距離，直貫骨臺，精準無比地，射入大黑天魔神那張黑洞巨口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細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輕響。
然後，那由億萬白骨堆砌的高臺，自底部開始，寸寸湮滅，化爲最原始的混沌塵埃。
大黑天魔神那沒有面孔的軀體，僵在原地。
它黑洞般的巨口，第一次，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合上了。
合攏的縫隙裏，一點混沌微光，幽幽亮起。
像一顆……剛剛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