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議政殿,東梁帝褪下黑色長衫換上了玄黃長衫,望着案上高高一摞奏摺,揉了揉眉心。
“皇上,您身子還未痊癒……”常公公心疼地想要勸,東梁帝卻揮揮手,喝了杯濃茶後,提硃砂筆在奏摺上批閱。
不知不覺已是天邊泛白。
東梁帝心口有些不適,才停了筆,臉色蒼白看上去還有些無奈,常公公立即奉上參茶。
寂靜的大殿呼吸聲清晰可聞。
沒一會兒到了上朝時間,東梁帝撫了撫心口,忽然問:“北冥大師呢?”
“回皇上,大師出宮七日今......
長公主府的晚風捲着初秋的涼意,拂過迴廊下垂落的青竹簾,簌簌作響。流螢郡主坐在窗邊小榻上,膝上攤着一冊《列女傳》,指尖卻未翻頁,只靜靜望着檐角斜斜切下的夕照——那光如金箔,薄而銳,映在她素白的手背上,竟似一道未愈的舊疤。
綠柳捧了盞溫熱的桂圓蓮子羹進來,輕輕擱在案角,欲言又止。
“說。”流螢郡主沒抬眼。
“季家……剛遞了帖子,說大夫人病了,心口悶,氣喘不上來,已請了太醫署三位御醫輪番診治。”綠柳聲音壓得極低,“還悄悄打發人去城西慈濟庵,給春姨孃的老子娘送了五十兩銀子,另撥了三間廂房,說是‘靜養’。”
流螢郡主終於掀了一頁書,紙頁翻動聲清脆如裂帛。
“慈濟庵?”她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倒是會挑地方——離季家老宅十裏,離玄王府八裏,離宮門十五裏。既方便季長淮暗中探望,又避開了御史臺耳目,更能讓外頭人揣測:季大夫人是真病,還是被我氣的?”
綠柳垂眸:“奴婢聽聞,今日午時,季長淮沒回府,也沒去翰林院,去了玄王府。出來時,玄王親自送至二門,神色凝重。”
“玄王……”流螢郡主指尖頓了頓,“他怕了。”
不是怕她,是怕陛下。
她入宮陳情那一日,沒哭沒鬧,沒跪丹墀,只將一匣子東西呈於御前——季長淮三年來所有密摺副本、玄王私庫調撥賬目、邊關糧草虛報奏疏的勘驗手稿,連同她親手謄抄的三十七封密信原件,每一封,都蓋着季長淮親筆硃砂印鑑,印泥尚未乾透,墨跡猶新。
陛下看罷,只問一句:“流螢,你若不告,他們打算何時動手?”
她答:“待冬獵圍場火起,玄王‘護駕不利’,季長淮‘臨危受命’,挾天子以令諸侯——那時,兒臣的孩子,該滿百日了。”
陛下沉默良久,將匣子推至龍案一角,道:“你退下吧。朕……替你養着這口氣。”
——所以她纔敢在長公主府大堂,當着季家兩位夫人之面,一字一句,把“好聚好散”說得分外輕巧。
因爲她知道,聖旨未下,季家尚存一線僥倖;可聖旨一旦明發,季長淮榜眼之身、玄王臂膀之位,連同季氏一族三代恩蔭,頃刻之間,灰飛煙滅。
而春杏……不過是一粒塵,被風捲起,又註定落回泥裏。
翌日清晨,流螢郡主照例入宮請安。金昭長公主昨夜宿在壽康宮,陪太後抄了一宿《金剛經》。流螢到時,太後正用金絲楠木小勺,慢條斯理攪着一碗燕窩,見她來了,眼皮都沒抬:“聽說季家那位姨娘,昨兒夜裏腹痛不止,險些小產?”
流螢福身:“回太後,是季大夫人派去的穩婆不慎碰翻了藥罐,春姨娘受了驚,孩子無礙。”
“哦?”太後終於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那穩婆呢?”
“杖斃了。”流螢聲音平穩,“季大夫人說,失職之罪,不可輕饒。”
太後笑了笑,將燕窩推至流螢面前:“喝吧,你母親昨兒說,你胃口不好。”
流螢接過碗,指尖觸到溫潤瓷壁,忽覺一陣鈍痛從心口漫開——不是委屈,是冷。冷得徹骨。
她低頭啜飲,熱甜滑入喉,卻暖不了半分。
出宮時,馬車行至朱雀大街,忽聽前方喧譁。車伕勒繮,綠柳掀簾查看,臉色驟變:“郡主,是春姨娘!她……她跪在玄王府門前,額頭磕出血,懷裏抱着個襁褓,正衝着府門哭喊!”
流螢掀開車簾。
果然。
晨光刺眼,春杏一身素白細布裙,髮髻散亂,額角一道血痕蜿蜒至下巴,在青石階上拖出淡紅印子。她雙膝跪在玄王府朱漆大門前,懷裏裹着小小襁褓,一邊磕頭一邊嘶喊:“求王爺救救奴婢的孩子!季家要殺了他!王爺說過,這孩子生下來,便是您義子!求您念在父子一場,收留奴婢母子啊——”
哭聲淒厲,字字泣血。
玄王府守門侍衛面色鐵青,卻無人上前驅趕——因春杏懷中襁褓之上,赫然覆着一方明黃錦帕,四角以金線繡着雲紋麒麟,正是玄王隨身所用之物!
流螢指尖猛地攥緊簾角,指節泛白。
玄王果真給了她這方帕子。
不是爲護子,是爲羞辱她。
——讓全京城都看見:流螢郡主休棄之妾,懷的卻是玄王義子;她流螢容不下一個庶子,玄王卻願張開雙臂接住這顆棋子;她看似高潔決絕,實則輸得體無完膚。
“郡主……”綠柳聲音發顫,“咱們繞路?”
流螢緩緩鬆開手,將簾子放落。
“不必。”
她閉目靠向軟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玄王府門前,豈容一個賤籍女子撒野?叫巡防營的人來,按《大晟律·禁令篇》第三條,擅闖王府者,杖三十,流三千裏。至於她懷裏那個‘義子’……”她頓了頓,喉間微滾,“查清楚襁褓裏裹的是活嬰,還是陶土燒製的‘替身娃娃’——若爲後者,即刻押送大理寺,按‘僞託皇嗣,妖言惑衆’論罪。”
綠柳渾身一震:“郡主,您怎知……”
“她若真有孕七月,胎動早該分明,怎會連季大夫人身邊最老練的穩婆都辨不出真假?”流螢睜開眼,眸色冷冽如淬冰,“昨日太醫署診脈,只說‘脈象浮滑,似有似無’,季大夫人便急着賜藥、賜庵、賜穩婆——若非心虛,何須如此?”
車外,春杏的哭嚎聲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巡防營校尉已率兵圍至,鐵甲鏗鏘,刀鞘擊地聲如雷貫耳。
流螢掀簾再看。
只見春杏被兩名軍士架起雙臂,襁褓脫手墜地,錦帕散開,裏面裹着的並非嬰兒,而是一尊三寸高的白瓷童子像,眉目憨厚,胸前還繫着一枚小小的銀鎖,刻着“長寧”二字——正是季長淮幼時所佩!
人羣譁然。
校尉一腳踩碎瓷像,拾起銀鎖呈至流螢車前:“郡主,此物出自季府庫房,內有暗格,藏有玄王手書密信三封,皆爲……構陷先帝舊臣之證。”
流螢伸手接過銀鎖,指尖撫過那兩字,忽而低笑出聲。
原來如此。
季長淮從未真正信任春杏。
他給她銀鎖,是爲日後反咬一口埋下伏筆;玄王贈她錦帕,是爲今日栽贓流螢“妒殺庶子”鋪就臺階;而季大夫人急着送她去慈濟庵,是怕她活着,遲早吐出更多祕密——比如,那三十七封密信,究竟由誰代筆?是誰替季長淮謄抄?是誰在玄王私庫賬本上,添了七筆根本不存在的“修繕長公主府後園”支出?
——是春杏。
她識字,且寫得一手極好的簪花小楷。
流螢郡主終於明白了。
春杏不是棋子,她是刀。
一把被磨得極薄、極快、極毒的刀,被季家與玄王共同握在手中,只待她流螢郡主一死,便立刻掉轉鋒刃,割向季長淮的咽喉——因她若死了,春杏肚子裏所謂“嫡長孫”,便是唯一能繼承季家爵位的血脈;而玄王,便可名正言順以“外祖父”身份,攝政輔國。
多精妙的局。
可惜,她沒死。
她不僅活着,還親手掀了桌。
馬車重新啓程,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迴響。
流螢將銀鎖收入袖中,對綠柳道:“去趟刑部。就說,季家春氏,通敵構陷,僞造皇嗣,證據確鑿。另,將季長淮三年來所有奏疏底稿、玄王私庫往來文書、慈濟庵近三個月進出名錄,一併交予尚書大人——告訴他,明日早朝,本郡主會在御前,當衆覈對。”
綠柳領命而去。
流螢靠回車壁,閉目養神。
車窗外,長安城的秋陽正盛,金光潑灑,卻照不進她眼底半分。
她忽然想起成婚那日,季長淮掀蓋頭時,指尖微顫,眼中全是少年灼灼的光。他說:“流螢,我定不負你。”
她信了。
信他清正,信他赤誠,信他胸中丘壑裝得下山河萬里,獨容不下半點算計。
可如今才懂,最深的算計,從來不在朝堂,在枕畔;最利的刀鋒,也非鑄於鐵匠鋪,在人心深處。
三日後,聖旨頒下。
措辭極簡,卻字字如鍘刀:
“季氏長淮,德行有虧,不堪配郡主;春氏杏,賤籍欺瞞,僞孕亂宗;着即褫奪榜眼功名,削除玄王府屬籍,永不得錄用。季氏一門,罰俸三年,閉門思過。流螢郡主,賢淑端方,朕心甚慰,特晉正一品,加食邑兩千戶。”
聖旨宣畢,玄王府閉門謝客,季府大門緊鎖,三日未開。
而流螢郡主,着正一品郡主翟衣,乘鳳輦入宮,親奉太後佛前長明燈。
燈焰跳動,映得她眉目沉靜,恍若神妃。
當晚,慈濟庵走水。
火勢兇猛,一夜焚盡三進院落。官府驗屍,僅得焦骨兩具,一爲中年婦人,一爲青年男子——據庵中尼姑辨認,正是春杏之父與兄長。至於春杏本人,屍骨無存。
有人悄悄傳,那夜火起前,曾見一道素影躍入後山斷崖,衣袂翻飛如白鶴。
也有人說,崖下澗水湍急,早將人衝得無影無蹤。
流螢郡主得知時,正在試嫁衣。
金昭長公主親手爲她繫上腰間九鳳銜珠玉帶,指尖微顫:“這孩子……終究沒活成。”
流螢抬手,將一枚剔透碧璽簪插進發髻,聲音平靜:“母親,她若活着,纔是禍根。”
金昭長公主怔住。
流螢側首,對鏡淺笑:“您忘了?春杏的老子娘,是當年被季家買通,毒死我乳母的兩個藥童——一個啞了,一個瘸了,季大夫人留他們在莊子上養老,養了整整十二年。”
鏡中女子眉目如畫,笑意溫柔,眼底卻空無一物。
“春杏跪在玄王府前哭嚎那日,我就讓人查了她的庚帖。”她輕輕撫過碧璽簪上流轉的幽光,“她生辰八字,和我乳母忌日,只差一個時辰。”
原來她早知。
知春杏是餌,知季長淮是刀,知玄王是網。
可她偏要等火燃盡,等灰落定,等所有人看清——那所謂無辜弱者,不過是披着人皮的鬼,藉着血緣與眼淚,行滅門之實。
五日後,禮部呈上新婿人選名錄。
金昭長公主指着首位:“這位裴閣老嫡孫,年二十有三,新科探花,性情溫厚,家中並無妾室……”
流螢執筆蘸墨,卻未落於名錄,而是提腕在素箋上寫下四字:
“自請和離。”
金昭長公主手一抖,茶盞傾斜,茶水漫過紫檀案幾,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流螢!”
流螢擱下筆,將素箋推至母親面前,聲音輕緩如常:“母親,女兒不嫁。”
“爲何?!”
“因爲……”她抬眸,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溫度,很淡,卻真實,“女兒要親手,把季長淮踩進泥裏。”
不是爲復仇。
是爲告訴這天下人——
長公主府的郡主,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她若鬆手,不是認輸,是換把更大的刀。
而真正的風暴,從來不在聖旨頒下那一刻。
而在它頒下之後。
——季長淮被削籍當日,戶部查出季家隱匿田產三千二百頃,其中一千五百頃,契書上赫然寫着流螢郡主閨名;
——春杏葬身火海次日,大理寺在季府祠堂夾牆內,起獲先帝手詔殘卷,詔書末尾硃批:“季氏謀逆,其罪當誅”,墨跡未乾,似新寫;
——而流螢郡主,正於長公主府後園,親手栽下一株新開的墨梅。
枝幹虯勁,花苞未綻,卻已隱隱透出鐵色。
綠柳捧水而來,忽見郡主指尖被梅枝尖刺劃破,一滴血珠沁出,迅速染紅雪白花瓣。
“郡主!”
流螢卻笑了,將那滴血輕輕抹在梅樹主幹上,低聲道:
“別急。”
“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