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慈寧宮門口站了片刻後,蘇嬤嬤親自來請人:“老奴見過長公主,見過禹王妃。”
金昭長公主下巴揚起:“皇嫂可在?”
蘇嬤嬤點頭:“二人請。”
進了慈寧宮
不復往日的繁華,多了幾分肅穆,院子裏的幾口大缸種了睡蓮,軟趴趴的垂頭在缸口,懨懨的。
撩起簾子二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內殿,爐子裏點了安神香,徐太後正坐在書桌前寫些什麼。
金昭長公主湊近了看,訝然:“皇嫂抄了這麼多金剛經?”
厚厚一摞,整齊疊放。
禹王妃順勢看......
長公主府的晚風捲着初秋的涼意,拂過迴廊下垂落的青竹簾,簌簌作響。流螢郡主坐在窗邊小榻上,膝上攤着一冊《列女傳》,書頁未翻,指尖卻輕輕摩挲着封皮燙金的“貞”字。窗外月色清冷,照得她側臉如玉雕,眉目沉靜,唯有眼尾一抹極淡的紅痕,是方纔伏在母親懷中時未及拭淨的淚漬——可那淚早已幹了,連同心口最後一絲溫熱,一併封進這深宅高院的夜色裏。
綠柳捧着一盞溫潤的桂花蜜棗羹進來,輕手輕腳擱在案角,欲言又止。流螢郡主終於抬眸,目光掃過那碗甜膩的暖色:“母親走了?”
“回郡主,長公主剛去御書房遞了摺子,說是替您請一道恩旨,明日便能批下來。”綠柳垂首,“還說……說季家今夜怕是不得安生。”
流螢郡主脣角微揚,端起瓷盞,小口啜飲一口,甜香滑入喉間,卻沒激起半分暖意。她放下碗,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三下,像敲在人心上:“春杏被帶回去時,可還跪着?”
“回郡主,是被架着走的。季二夫人一路押着她後頸,半點不許她抬頭,上了馬車時,她額上那塊青紫已滲出血絲,衣袖上全是泥灰。”綠柳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奴婢瞧見她左手死死攥着小腹,右手卻在袖中悄悄撕扯袖口內襯——那裏,繡着一隻極小的玄色雲紋。”
流螢郡主眸光倏然一凝,手中銀匙“叮”一聲輕磕在碗沿。
玄色雲紋。
玄王親信所用暗記。
她指尖一頓,緩緩將銀匙擱回碗中,湯麪微微漾開一圈漣漪。原來如此。
不是季長淮糊塗,也不是春杏膽大包天。是有人,借她的手,推春杏這一把,再借春杏的肚子,把季家、把玄王、把她自己,全都攪進同一潭渾水裏。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宮中尚食局遣人送來一匣子新焙的松子糖,說是玄王殿下惦記郡主素愛此味,特命人從江南快馬加鞭運來。彼時她只當是禮數週全,笑着收下,還讓綠柳回贈了一方親手繡的雲雁紋錦帕——帕角隱繡的,正是玄王軍中密語“守正”。
可如今想來,那匣糖裏,松子仁顆顆飽滿,卻有一粒,殼色略深,裂痕細如髮絲,掰開後內裏空心,填着極細的灰褐色藥末。她當時隨手扔了,未曾細究。
如今想來,那藥末,該是“息胎散”的引子。無色無味,混在蜜糖裏,服三日,可令孕婦腹痛如絞,卻查不出毒。若春杏真在季家服下此物,再於長公主府門前一跪一哭,血染青石,豈非坐實了她流螢容不下庶子、狠毒逼殺妾室之名?
而玄王,只需在朝堂上一句嘆息:“流螢郡主喪子之後性情大變,竟至不容庶出,長公主縱有萬般不捨,怕也難護女兒清譽啊。”
好一個一石三鳥。
既毀她名聲,又斷季長淮前程,更藉機將玄王與季家綁得更緊——季長淮若因妻室暴戾失寵於長公主,除投靠玄王,再無退路。
流螢郡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無波無瀾,唯餘寒潭映月般的澄澈。她起身,行至妝臺前,打開一隻黑漆描金小匣,取出一枚赤金嵌紅寶的鳳銜珠步搖。那紅寶石剔透如血,在燭火下灼灼生光。
“綠柳,”她將步搖握在掌心,指節微微泛白,“明日聖旨到,我接旨之後,立刻赴慈寧宮請安。”
“是。”
“再傳話給西市‘雲棲閣’的陳掌櫃,就說——他三年前替我收的那批‘雪頂松針’,該焙第二道火了。”
綠柳一怔,隨即福身:“奴婢明白。”
雲棲閣,明爲茶肆,實爲長公主府暗線之一。所謂“雪頂松針”,乃北境密探所送密信代號,以松針形薄紙寫就,遇水顯字,焙火則焚,焚盡即毀。
流螢郡主轉身,從多寶格最底層抽出一卷舊畫軸,徐徐展開——是去年上元節,她與季長淮共遊燈市時,畫師所繪《並肩觀燈圖》。畫中二人並肩而立,她執一盞兔兒燈,他手持一柄摺扇,扇面題着“願歲歲今朝,長樂未央”。畫紙右下角,還有一小片硃砂印痕,是她指尖不慎沾墨,按上去的。
她凝視良久,忽而取來一柄小銀剪,沿着畫中季長淮的手腕處,利落一剪。
紙帛無聲裂開。
他執扇的手,從此再不能牽她。
她將剪下的那一小片紙角,投入銅爐。火舌倏然騰起,舔舐紙邊,硃砂印痕在烈焰中蜷曲、焦黑,最終化爲一星灰燼,隨煙飄散。
翌日卯時三刻,宮中內侍監總管親自攜聖旨駕臨長公主府。
黃絹鋪展,金線蟠龍,旨意措辭極盡體面:“……流螢郡主淑德兼備,儀範兩京,今因伉儷志趣殊異,難諧琴瑟,朕體恤其心,準所請,賜離書一道,厚賜田莊八處、金銀各萬兩、珍玩百件,另加封‘昭和’雙字郡號,欽此。”
滿府上下跪迎,山呼萬歲。
流螢郡主身着素銀纏枝蓮紋宮裝,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跪接聖旨時脊背挺直如松,未顫一分,未低一寸。她雙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黃絹,指尖撫過“昭和”二字,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離書,是季家呈上的。她未提一字,聖上卻已準了。
因爲昨夜,金昭長公主遞進御書房的,並非訴狀,而是一本薄薄的《戶部歷年鹽引稽覈錄》——其中夾着三頁紙,詳細列明季家名下六處鹽場近三年虛報損耗、私販官鹽、勾結漕幫的往來賬目,每一條皆有經手小吏畫押、暗戳爲證。最後一頁,是季長淮親筆簽押的“鹽務協理”文書影印,落款日期,恰在他迎娶流螢郡主前七日。
帝王要的是權衡,不是公道。季家若倒,玄王勢大;若留,必削其羽翼。而流螢郡主主動請離,便是替天子省去一道棘手難題。
——她不是被休棄的棄婦,她是親手割斷繩索、躍下懸崖的鷹。
聖旨宣畢,季家派來的管家已候在側門,捧着一匣離書原件,戰戰兢兢遞上。流螢郡主接過,卻未拆封,只將其置於案上,淡淡道:“綠柳,取我的金印來。”
綠柳捧出一方寸許大小的赤金小印,印鈕爲盤螭,印面鐫“昭和郡主”四字。流螢郡主蘸了硃砂,穩穩鈐在離書封皮之上,印色鮮紅如血。
“告訴季大人,”她聲音清越,穿透整個垂花門,“離書我收了。但季家欠我的,不止這一紙空文。”
管家額頭沁汗,連聲稱是,不敢多問。
流螢郡主轉身便走,裙裾拂過青磚,未沾半點塵埃。
午後,慈寧宮。
太皇太後斜倚在紫檀嵌螺鈿貴妃榻上,手裏捏着一串沉香佛珠,聽流螢郡主將昨日之事娓娓道來,神色始終平和。直至聽到春杏袖中玄色雲紋,老婦人才停了捻珠的手,抬眼望向流螢,目光如古井深潭:“孩子,你可知玄王爲何盯上春杏?”
流螢郡主垂眸:“孫媳愚鈍。”
太皇太後輕笑一聲,將佛珠交予身旁嬤嬤,伸手招她近前,枯瘦卻溫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傻孩子,玄王要的不是春杏,是你父親當年留在北境的三十萬幽州鐵騎虎符——那虎符,一半在先帝靈前,一半,就在你阿孃陪嫁的妝匣第三層夾板裏。”
流螢郡主瞳孔驟然一縮。
“你阿孃當年遠嫁,先帝允她帶走半支禁軍親衛,實則是護虎符南下。這些年,季長淮屢次請調幽州邊軍,又常出入你阿孃舊居的‘松鶴別院’,你以爲他真是懷舊?”太皇太後嘆息,“他是想摸清那夾板,何時能撬開。”
流螢郡主指尖冰涼,卻仍穩穩託住太皇太後的手:“那……春杏?”
“春杏她老子,是幽州軍中一名退役伙伕,專管軍中糧秣,十年前因貪墨軍糧被革職,卻僥倖活命。”太皇太後聲音漸低,“他女兒進府那年,你阿孃便已查出端倪,卻一直未動。等的,就是今日。”
流螢郡主喉頭微哽,終是未落一滴淚。她只是更深地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太皇太後手背上,像幼時依偎一般。
“孫媳明白了。”
她明白了爲何母親放任春杏入府,爲何容忍她近身伺候,爲何在她有孕後仍不動聲色——那不是寬容,是釣魚的餌。釣的不是春杏,是藏在季家背後、覬覦虎符的玄王爪牙。
而她流螢,不過是這場局中,最鋒利也最悲壯的一柄刀。
離宮時,夕陽熔金,灑滿整條朱雀大街。流螢郡主乘着長公主府的青帷油壁車,緩緩駛過季府硃紅大門。
車簾微掀一角。
季府門前,一輛青布小轎正匆匆擡出,轎簾低垂,卻隱約可見轎中人扶着小腹,身形微顫。轎旁,季二夫人親自攙扶,面上帶着罕見的柔和笑意,低聲說着什麼,季大夫人則立於階上,頻頻點頭,眼中滿是期盼。
流螢郡主靜靜望着,直到那小轎拐入巷口,消失不見。
她放下簾子,車廂內光線頓時昏暗。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上面是昨夜默寫的《列女傳》開篇:“……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此四者,女子之大節而不可無者也。”
她指尖撫過“婦德”二字,忽而一笑,取來銀簪,就着燭火灼燒片刻,再穩穩刺破指尖。
一滴血珠,飽滿、殷紅,緩緩墜落,正正砸在“婦德”二字中央。
血暈開,如一朵驟然綻放的曼陀羅。
她將染血的素絹,仔細疊好,收入貼身荷包。那裏,還躺着半枚殘缺的兔兒燈紙紮——是那日燈市,她撕下的一角,背面用炭筆寫着:“若君負我,燈滅人散。”
如今,燈已滅。
人,正散。
三日後,季府傳出消息:春姨娘腹中胎兒不穩,連服三劑安胎藥無效,太醫診脈後搖頭,只道“脈象駁雜,似有外邪侵擾”,建議靜養。季大夫人急得連夜請來三位道婆,在後花園設壇作法,香火繚繞三日不絕。
又五日,京城驟雨如注。
一道驚雷劈開長空,季府西跨院轟然倒塌,廢墟之下,掘出三具屍首——春杏、貼身丫鬟翠屏、以及一名年逾六十的老嬤嬤。三人皆面色青紫,口鼻溢出淡粉色泡沫,仵作驗屍後,呈報:“屋內炭盆未熄,門窗緊閉,系炭氣中毒而亡。”
季大夫人當場昏厥。
季長淮冒雨奔至廢墟,扒開斷木殘瓦,從春杏尚溫的懷中,掏出一隻繡工拙劣的虎頭肚兜——兜上歪歪扭扭,用黑線繡着一個“淮”字。
他攥着那肚兜,跪在泥濘裏,仰天嘶吼,聲如困獸。
消息傳至長公主府時,流螢郡主正在教府中新選的十名女童習字。她聽完,只淡淡頷首,命人賞了報信小廝一吊錢,便繼續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兩個端方小楷:
“因果。”
墨跡未乾,窗外一道慘白電光撕裂天幕,緊隨其後的炸雷,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流螢郡主擱下筆,走到廊下,仰頭望天。
雨勢愈狂,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她伸出手,任冰涼雨水砸在掌心,濺起細碎水花。
原來,有些人的死,並不需要她動手。
只要她站得夠高,看得夠遠,等得夠久——
自有雷霆,代她劈開這污濁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