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般化不開,五百名大唐精銳輕騎在許元的率領下,宛如一陣掠過荒野的狂風,一路疾馳。
天際泛起第一絲魚肚白的時候,古老而破敗的旦烏城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戰馬的喘息聲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化作陣陣白霧。
許元猛地一勒繮繩,馬蹄在旦烏城門前的石板上踏出一串火星。
“王爺,到了。”
親衛統領翻身下馬,聲音裏透着一夜廝殺與奔波後的沙啞。
許元沒有理會身上的疲憊,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閃爍着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大步跨入旦烏城臨時充當指揮所的縣衙大堂。
甚至連一口水都顧不上喝,許元便猛地轉過身,聲音冷硬如鐵。
“把昨夜探查到的所有數據,所有的羊皮卷,全部呈上來。”
幾名隨軍的主簿立刻捧着厚厚的文書和畫滿標記的圖紙,快步走入大堂。
“立刻在大堂中央清出一塊空地。”
許元隨手解下染血的披風,扔在了一旁的木椅上。
“去城外運最細膩的黃土來,用水和勻。”
“本王要在這裏,親眼看到普魯斯河河谷的每一寸土地。”
隨着許元的一聲令下,整個指揮所瞬間如同一臺上緊了發條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一筐筐溼潤的泥土被抬進大堂。
許元親自挽起袖子,站在巨大的木臺前。
他指着圖紙上的數據,語速極快地下達着指令。
“這裏的緩坡,坡度還要再陡三分,大食人的重騎兵衝不上去。”
“普魯斯河的水流走向,在這道豁口處有一個迴旋,把河牀給我挖深。”
“這裏的密林,範圍向兩側延伸兩百步。”
時間在泥土的堆砌與雕琢中飛速流逝。
許元的臉色越發凝重。
他很清楚,昨夜的意外遭遇,雖然折了布爾唯什的銳氣,但也徹底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布爾唯什絕不是那種喫了個暗虧還會輕敵的蠢貨。
相反,這頭大食的猛虎此刻必然已經張開了獠牙,對普魯斯河河谷進行了最嚴密的防備。
原本設想中的奇襲,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場硬碰硬的死局。
這一次的戰鬥,絕對不會像之前在恆羅斯城那般輕鬆了。
許元死死盯着漸漸成型的沙盤,大腦在瘋狂地推演着雙方的陣型變換。
次日。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大堂破舊的窗欞灑在許元臉上時,他緩緩直起了痠痛的腰身。
一座無比精細的巨型沙盤,靜靜地陳列在大堂中央。
從普魯斯河的水文信息,到兩岸的地勢起伏,再到那片致命的阻馬點與伏擊豁口。
每一個細節,都與昨夜實地探查的數據準確無誤地吻合在了一起。
紅黑兩色的小旗被插在沙盤各處,代表着敵我雙方的兵力部署。
許元抓起旁邊木盆裏的冷水,狠狠地拍在自己臉上,強行驅散了席捲而來的睏意。
他用布巾隨意擦了擦臉,轉頭看向一直守在門外的親衛。
“周元和曹文的兵馬,到哪裏了。”
許元的語氣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
親衛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彙報。
“回王爺,斥候剛剛送來加急軍報。”
“周元將軍率領的中軍步騎,日夜兼程,今晚便能抵達旦烏城。”
“但是曹文千戶統帥的後軍,因爲押運着大批軍械和輜重,行軍速度受限。”
“估計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午後,才能抵達旦烏城。”
許元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死死地盯着沙盤上代表大食第二軍團的那片黑色旗幟。
明天午後。
太慢了。
“派最快的快馬,去催他們。”
許元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帶着一股凜冽的殺氣。
“告訴周元,今晚就算跑死戰馬,跑斷雙腿,也必須給我進城。”
“時間不等人。”
許元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盤上普魯斯河的位置。
泥土被他的指尖戳出了一個深坑。
“布爾唯什昨夜受了辱,以他的性格,絕不可能嚥下這口氣。”
“我斷定,大食軍團的前鋒,今天晚上就會全線壓進普魯斯河河谷。”
“如果我們不能趕在他們渡河之前完成部署,旦烏城就會變成一座死城。”
當夜幕再次降臨在這片西域大地上時。
旦烏城外終於傳來了連綿不絕的沉重腳步聲和馬嘶聲。
數不清的火把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長田縣縣尉周元,身披重甲,滿身塵土,大步流星地跨入了大堂。
“末將周元,參見王爺。”
周元猛地抱拳,鎧甲的葉片碰撞出清脆的金屬爆鳴。
許元大步走上前,一把託住周元的手臂。
“免禮,路上辛苦了。”
許元的目光掃向周元身後那些同樣風塵僕僕的將校。
“帶了多少人來。”
“回王爺,中軍兩萬精銳,一個不少,全部帶到。”
周元的聲音洪亮,透着昂揚的戰意。
許元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
加上自己帶來的一萬五千人,現在手裏已經有了三萬五千可戰之兵。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沙盤前。
“不等曹文了。”
許元的決定果斷而決絕,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周元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沙盤邊。
“王爺,我們在兵力上本就不佔優勢,若是沒有曹文的一萬五千後軍,戰況豈不是更加困難?”
“兵貴神速。”
許元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
“若是在這裏乾等明天午後,布爾唯什早就把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了。”
許元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盤上的一個隱蔽山谷處畫了一個圈。
那正是他昨夜帶着輕騎探查時,發現的一處絕佳隱蔽點。
“周元,你立刻安排人,給曹文留下一道死命令。”
許元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千鈞。
“告訴曹文,他的一萬五千人抵達旦烏城後,片刻不許停留。”
“讓他直接繞過正面戰場,從這條小道隱蔽行軍,前往這個山谷。”
許元手中的木棍猛地指向代表大食軍陣大後方的位置。
“讓他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紮在那裏。”
“一旦正面戰場的鼓聲響起,就讓他帶着這一萬五千人,從背後狠狠地捅穿布爾唯什第二軍團的後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