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羅驚怒交加,它萬萬沒想到這人族如此卑鄙,不僅搶先動了手,速度竟還如此之快。
它那強大的神魂在此時反倒成了負擔。
因爲感知太過敏銳,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刀中蘊含的殺意。
倉促間它只...
“韓……韓頭兒?!”
閻大寶的聲音劈了叉,像被粗麻繩勒住脖頸的公雞,嘶啞、斷續、帶着不敢置信的顫音。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緊又鬆開,指節咯咯作響,絡腮鬍簌簌抖動,眼眶瞬間充血發紅,淚水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監察司指揮使公房光可鑑人的青磚地上,洇開兩小片深色水痕。
他沒往前邁一步,彷彿怕驚散眼前這幻影——那站在桌案旁、身着素青常服、腰桿筆挺如松、鬢角微霜卻面色紅潤、目光沉靜溫厚的老人,分明就是他日日燒三炷香、夜夜默唸名諱的韓山!
不是畫像,不是靈位,是活生生的、帶着體溫與呼吸的韓山!
“阿晏……”閻大寶猛地扭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江晏,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哀求,“你告訴我!這不是你用神通變出來的!是不是?!”
江晏沒答話,只輕輕頷首。
那一頷首,比千言萬語更重。
閻大寶喉頭一哽,整個人如遭雷擊,轟然單膝跪地,鐵塔般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震得青磚嗡鳴。他雙手撐地,肩膀劇烈起伏,額頭抵着冰冷地面,肩膀聳動,喉嚨裏發出低沉壓抑的嗚咽,像一頭受傷瀕死的莽牛,在絕境中終於嗅到了草木初生的氣息。
韓山靜靜看着,沒有上前攙扶,只是抬手,極輕、極緩地拍了拍江晏的肩,目光掃過公房門楣上那枚早已磨得發亮的“監察司”銅牌,又緩緩落回閻大寶顫抖的脊背上。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古鐘餘韻,沉穩、溫厚,帶着一種久別重逢後特有的沙啞:“大寶。”
就兩個字。
閻大寶渾身一僵,嗚咽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混着塵土糊成一片,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燃起了兩簇幽暗卻灼熱的火苗。
“頭兒……”他嘴脣哆嗦着,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您……您真活着?”
“嗯。”韓山應了一聲,走下兩步,伸出右手。
那隻手寬厚、骨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再無半分垂死時的枯槁僵硬。他輕輕搭在閻大寶汗津津的額頭上,指尖溫度微暖。
閻大寶下意識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久違的氣息刻進肺腑深處。他鼻腔裏酸脹得厲害,可這一次,他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只用力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好!好!頭兒回來就好!”
他霍然起身,抹了一把臉,竟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憨直、純粹,帶着劫後餘生的巨大狂喜,幾乎要衝破屋頂:“我這就去告訴蘭姐!告訴鶯兒!告訴元罡境那個傻大個兒!告訴全監察司的人!韓頭兒活了!韓頭兒回來了!!”
他轉身就要往外衝。
“大寶。”韓山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如一道無形的堤壩,穩穩攔住了他奔湧的洪流。
閻大寶腳步一頓,回頭,眼神裏滿是詢問。
韓山的目光掃過江晏,又落回閻大寶臉上,平靜中帶着不容置疑:“此事,暫且不宣。”
“啊?”閻大寶一愣,臉上的狂喜瞬間凝滯,化爲錯愕,“爲啥?頭兒您……您可是咱們監察司的根啊!您回來了,大夥兒心裏纔有底,才踏實!”
“正因如此,才更要謹慎。”韓山走到窗邊,推開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是清江城西區鱗次櫛比的屋檐,遠處,北邙山的輪廓在薄暮中若隱若現,山勢蒼茫,沉默如鐵。“我‘死’的消息傳遍梁州,背後推波助瀾者,不會只有一人。此刻驟然復生,必有人疑竇叢生,更會有人……坐立不安。”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鋒,劃過窗外沉沉暮色:“段永平雖死,但他背後那張網,未必盡除。清江城表面安穩,底下暗流,從未停歇。我的‘死而復生’,若成了引火燒身的火種,你讓阿晏,讓蘭兒,讓巡察使小院裏那些孩子,如何自處?”
閻大寶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凝重。他想起自己校場震塌的地面,想起那些官員們看似恭順實則暗藏機鋒的眼神,想起前幾日聽聞的幾樁撲朔迷離的舊案……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
“頭兒……您是說,還有人在盯着咱們?”他壓低了聲音,拳頭下意識地攥緊。
“盯着的,從來就不止一人。”韓山轉過身,目光如古井深潭,“阿晏此番歸來,帶回的不只是他自己。他帶回了梁州府的風聲,帶回了北邙山的餘燼,也帶回了……新的目光。”
他的視線落在江晏身上,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阿晏,你既已斬了魔王,想必,也看清了那魔氣源頭的蛛絲馬跡?”
江晏一直安靜聽着,此時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源頭在北邙山陰脈深處,已被我以‘焚盡’之法封鎮。但陰脈之下,另有一股極其隱晦、卻更爲古老駁雜的氣息殘留……並非純粹魔氣,倒像是……某種被強行扭曲、污染的‘龍脈’餘韻。”
“龍脈餘韻?”韓山眉頭倏然蹙緊,眼中掠過一絲驚疑,隨即化爲深沉的思慮。他踱步至公案旁,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案角一處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暗褐色污漬——那是段永平死後,他親手擦去的最後一滴血。“清江城依北邙而建,地脈本就與山勢勾連。若真有龍脈被染……”
他猛地抬頭,與江晏目光相接,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斷:這絕非段永平一介貪官所能觸及的層面。這是一條更深、更黑、更盤根錯節的毒藤,其根鬚,或許早已悄然扎進了梁州府,乃至更高處的土壤。
公房內一時寂靜無聲。燭火在燈罩裏輕輕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如同三座沉默對峙的山巒。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着,蘇媚兒那張清麗中透着幾分疲憊的臉出現在門口。她顯然剛處理完一批緊急卷宗,鬢髮微亂,眼下帶着淡淡的青影,手中還捏着一支未及歸鞘的紫毫筆。她一眼便看到公房內的景象:江晏、韓山、閻大寶三人並立,氣氛凝重得幾乎凝成實質。
她腳步一頓,眼中掠過一絲驚疑,隨即迅速斂去,只化作恰到好處的恭敬:“指揮使大人,韓老前輩,閻大人。晚輩奉命,送新呈上來的《西市商稅稽查簡錄》與《南坊流民安置進度》二卷,供大人審閱。”
她的目光飛快地在韓山臉上掃過,帶着職業性的敏銳,卻又立刻垂眸,姿態謙恭,彷彿只是面對一位尋常的老前輩,而非傳說中早已“隕落”的監察司柱石。
江晏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媚兒,辛苦了。放下吧。”
蘇媚兒應了一聲,蓮步輕移,將兩卷厚厚的文書放在公案一角。就在她指尖即將離開紙面的剎那,韓山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探針,極其輕微地拂過她垂在身側、袖口微微滑落的手腕內側。
那裏,一道極淡、極細、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墨色紋路,正若隱若現。
韓山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蘇媚兒似乎毫無所覺,放下文書後,便欲告退。臨出門前,她似是不經意地側身,對着江晏柔聲道:“大人,晚膳已備妥。蘭姐姐特意燉了當歸烏雞湯,說……給您補補氣。”
那“補補氣”三字,咬得極輕,卻帶着一種只有江晏能懂的、沉甸甸的關切與後怕。
江晏頷首:“知道了。”
蘇媚兒盈盈一禮,轉身離去,裙裾輕擺,背影窈窕,卻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近乎透明的倦意。
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光線。
韓山卻並未移開目光,他緩緩收回視線,望向江晏,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阿晏,她手腕上的‘墨痕’……是‘蝕骨散’的餘毒?”
江晏沉默了一瞬,才道:“是‘蝕骨散’,但並非中毒,而是……反噬。”
“反噬?”閻大寶聽得一頭霧水。
“她用了‘九轉凝神訣’。”江晏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一種以自身精血爲引,強行透支神魂,短時間獲得遠超境界洞察力與記憶力的禁術。每一次施展,都會在神魂深處留下一道‘墨痕’,如跗骨之蛆,侵蝕生機。她……在你失蹤的那些日子裏,一直在用。”
閻大寶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着門口方向:“那……那豈不是……”
“嗯。”江晏點頭,目光沉靜如淵,“她用這禁術,替我理清了所有懸案線索,梳理了所有可能的風險節點,甚至……推演了你歸來後,最可能遭遇的每一種局面。她把自己,當成了……一盞爲你燃燒的燈。”
公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燭火“噼啪”一聲輕爆,濺起一點微小的火星。
韓山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沉重,彷彿承載了千鈞重量。他不再看那墨痕,目光轉向江晏,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所以,你此番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清理舊賬,不是整頓人事,而是……先來見我。”
“因爲你知道,”江晏接過了他的話,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千鈞,“唯有確認我‘真正’活着,唯有確認我體內蘊藏的力量足以庇護她,她才能停下那盞燈的燃燒。否則,她會一直燒下去,直到油盡燈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山,掃過閻大寶,最後落回公案上那兩卷嶄新的文書上,聲音低沉而堅定:“所以,我回來的第一件事,是回家。第二件事,是讓你們知道,韓老前輩……回來了。第三件事……”
他微微側身,目光透過敞開的窗,投向北邙山沉沉的剪影,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鋒,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是把那些躲在陰影裏,以爲可以繼續裝睡、繼續窺伺、繼續玩弄人心的……老鼠,一隻一隻,揪出來,碾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凌厲到極致的鋒銳之意,如同實質的刀氣,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拂過燭火,令其焰心驟然收縮、變得凝練如針!公案上,那兩卷文書邊緣的紙頁,竟微微向上捲起,發出極細微的“簌簌”聲。
閻大寶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心臟被攥緊,呼吸都爲之一滯。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彷彿面對的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阿晏,而是一柄剛剛飲過魔王之血、正欲出鞘的絕世兇刃!
韓山卻只是深深地看了江晏一眼,那目光裏,沒有驚訝,沒有擔憂,只有一種近乎嘆息的、洞悉一切的瞭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欣慰的鋒芒。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去碰那枚指揮使令牌,而是伸向公案一角,那裏,靜靜躺着一枚早已廢棄、邊緣磨損的舊式銅錢——那是他當年初入監察司,親手從街頭一個瘸腿老乞丐手中換來的“闢邪錢”,上面鏽跡斑斑,卻刻着模糊的“正”字。
韓山用拇指,極其緩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枚銅錢上凸起的、早已被歲月磨得圓潤的“正”字紋路。
燭光下,他指腹的繭子與銅錢的鏽蝕摩擦,發出細微而堅定的“沙沙”聲。
像春蠶啃食桑葉,像細雨敲打青瓦,像時光本身,在無聲地,一寸寸,颳去蒙在真相之上的浮塵。
窗外,暮色四合,北邙山的輪廓徹底沉入一片蒼茫的墨色之中。而監察司指揮使公房內,那一點燭火,卻燃燒得異常明亮、穩定,將三道沉默的身影,映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彷彿要延伸到那山影最深、最暗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