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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飛檐走壁(求訂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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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包車伕拉着黃包車奔跑。

石鐵山和‘冬瓜’則是各自騎了一輛洋車子跟隨。

“組長。”‘冬瓜’低聲道,“我剛纔看了一眼,敵人已經搜查到十九號了。”

“別回頭看。”石鐵山沉聲道。

...

巷子裏的血味漸漸被午後蒸騰的暑氣裹挾着浮上來,像一層黏膩的油膜糊在人鼻腔裏。費專揹着手站在美華里八十一號門口,皮鞋尖碾着一截被踩扁的菸蒂,那截黃金龍的紙卷早已皺得不成樣子,菸草碎屑混着灰土,在他鞋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沒低頭看,目光釘在對面石庫門斑駁的磚牆上——那裏有三枚彈孔,呈品字形排布,最上面一顆離窗框不過半寸,底下兩顆則分別咬進青磚三寸有餘,邊緣崩裂的紋路如蛛網蔓延,彈道軌跡清晰得近乎傲慢。

“費總。”衛驍霆遞過一方手帕,聲音壓得極低,“驗屍房剛報來的消息,中條俊澤眉心那槍,子彈穿顱而過,斜向下嵌進水泥地裏,取出來時還帶着腦漿碎屑。第二槍打的是屍體,子彈從左耳下方鑽進去,把頸動脈徹底撕開了。”

費專沒接手帕,只用拇指搓了搓食指關節,指腹上沾着一點暗紅。“第二槍是警告,第一槍纔是殺招。”他忽然開口,嗓音沙啞,“這人知道我們不敢動,纔敢打第二槍——打給活人看的。”

衛驍霆喉結滾了滾:“可他撤得乾淨,連腳印都沒留下幾處。天窗繩結打得是雙套扣,槐樹皮上只有三道淺痕,連樹杈都沒晃一下。”

“不是沒晃。”費專突然轉身,指向巷子盡頭那棵老槐,“你去看樹冠東側第三根橫枝,葉子翻過來的那片,葉脈發黃——那是有人攀爬時攥得太緊,掐斷了葉柄韌皮部,汁液滲出來,曬乾後變色。這人手勁大,但惜力,攀樹時膝蓋不蹭樹幹,落地前還順勢滾了一圈卸力,所以巷口泥地上只有半個腳印,還是右腳外側。”

衛驍霆一怔,下意識望向槐樹,果然見那片葉子在風裏微微顫着,葉背泛着不自然的枯黃。

費專卻已抬腳跨過門檻,踏上八十一號亭子間的樓梯。木階發出朽爛的呻吟,他每一步都踩得極慢,彷彿踏在繃緊的琴絃上。二樓窗口的椅子還歪斜着,麻繩末端垂在地板上,像條凍僵的蛇。費專彎腰拾起那截菸蒂,湊近鼻端嗅了嗅,隨即捻開煙紙——菸絲焦黑,但內層還裹着一絲潮潤的甜香,是南洋產的丁香薄荷梗摻進去的。他指尖捻着菸絲,踱到窗邊,目光掠過對面屋頂錯落的瓦楞、晾衣繩上滴水的藍布衫、隔壁閣樓半開的氣窗……最後停在對面弄堂口一隻翻倒的煤球筐上。

筐沿沾着幾點新鮮煤灰,灰跡呈扇形散開,顯然是被什麼重物撞翻後滾了幾圈。費專眯起眼,突然抬手朝衛驍霆勾了勾手指:“去,把筐拎過來。”

衛驍霆愣住:“這……”

“筐底朝上。”費專聲音冷硬,“看筐底內側。”

衛驍霆依言照做,煤筐倒扣在青磚地上,筐底內壁赫然印着一枚模糊的鞋印——鞋底紋路細密,前掌磨損嚴重,後跟卻幾乎完好,印痕邊緣還粘着半片乾枯的槐樹葉。衛驍霆呼吸一滯:“這……這鞋印和槐樹上那道淺痕,紋路能對上!”

“不止。”費專蹲下身,用指甲刮開鞋印旁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刮痕,“看這裏,槐樹皮上的擦痕角度,和筐沿煤灰散射方向一致——他跳下來時撞翻了筐,但沒停,直接往齊順裏北口去了。”他直起身,掏出懷錶啪地掰開蓋子,指針正指着三點十七分,“現在三點二十二,他跑了五分鐘。齊順裏北口通三條馬路,西邊是英租界巡捕房巡邏線,東邊是法租界便衣崗哨,南邊……”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剜向西南角一棟三層紅磚樓,“南邊是仁濟藥房後巷,藥房今早進貨了三箱磺胺,送貨單寫着‘代收人:陳伯鈞’。”

衛驍霆瞳孔驟縮:“陳伯鈞?那個在藥房當坐堂醫的廣東人?他上個月剛被巡捕房吊銷了行醫執照,說他給日本商人開假病歷!”

“假病歷?”費專冷笑一聲,從懷裏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片,展開竟是半張褪色的掛號單,“他給中條俊澤開過兩張,一張寫‘神經衰弱’,一張寫‘胃潰瘍’,可昨兒我讓巡捕房檔案科查了,中條俊澤三個月沒看過病——這人替日本人僞造病歷,怕是早就被盯上了。”他指尖重重叩了叩掛號單上一個墨點,“看見沒?這墨點洇開的形狀,和黃金龍菸絲裏的丁香薄荷梗粉末在顯微鏡下的結晶紋路一模一樣。陳伯鈞抽這煙,抽了七年,煙盒裏夾着的藥方紙,背面都染透了這股甜香。”

話音未落,樓下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霍迎枋被人攙扶着擠進門,左臂纏着滲血的紗布,臉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跳:“費總!鍾硯舟的棺材剛抬進巡捕房停屍房,武田裕的人堵在門口,說要驗屍!還說……還說若驗出是槍傷致死,就要追究你部瀆職之罪!”

費專眼皮都沒抬,只將掛號單揉成團,塞進霍迎枋沾血的袖口:“霍巡長,你袖口這血漬,怎麼是左臂傷口流的?分明是從手腕內側淌下來的——你左手腕內側有道新劃痕,深不到半分,但皮肉翻卷,是被什麼鋒利東西割的。鍾硯舟遇刺前,你跟他同乘一輛車,車裏只有你們倆。他胸口那槍,子彈入口偏左,角度傾斜十五度,說明開槍者當時在車左側……而你坐在他右邊。”

霍迎枋渾身一僵,嘴脣哆嗦着:“費總……我……”

“你左手腕的劃痕,是抓方向盤時被碎玻璃割的。”費專終於抬眼,目光如冰錐刺入霍迎枋瞳仁,“可那輛車,方向盤套是牛皮的,邊緣磨得圓潤,根本不可能割傷人。唯一能割傷你的,是鍾硯舟西裝內袋裏那把鍍銀小刀——他習慣把刀插在襯衣第二顆紐扣的釦眼裏,刀鞘上有道豁口,豁口邊緣鋒利如剃刀。”

霍迎枋喉嚨裏發出咯咯聲響,額上冷汗匯成溪流。

“你拔刀時太急,刀鞘豁口刮破了手腕。”費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只剩氣音,“鍾硯舟臨死前,是不是把刀塞進了你手裏?是不是告訴你,只要刀在他口袋裏,巡捕房就永遠查不出他是怎麼死的?”

霍迎枋雙膝一軟,跪倒在血污的地板上,嘶聲哭嚎:“是他逼我的!他說只要我幫他把那批貨運進虹口,就保我升督察!他說……他說那批貨裏只有藥材,可我打開箱子看見全是子彈!全是七九子彈!他騙我!他拿我老婆孩子的命威脅我!”

費專緩緩蹲下,與霍迎枋平視,從他顫抖的掌心裏抽出那把鍍銀小刀。刀身映出兩人扭曲的面容,費專拇指抹過刀脊,刮下一點暗紅血痂:“鍾硯舟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你告訴我的‘快走’,對吧?可你沒走。你把他屍體拖進後座,自己坐到駕駛位,故意撞上電線杆製造車禍假象——那根電線杆底部,油漆剝落處有新鮮刮痕,寬度正好是這把刀鞘的厚度。”

霍迎枋癱軟在地,涕淚橫流:“費總……我該死……可那槍手……他真是神槍手啊!他連中條俊澤的呼吸節奏都算準了!中條衝出來時,左腳先落地,重心前傾,他就在那一瞬開槍——子彈穿眉心時,中條俊澤的眼皮還沒完全睜開!”

“不是算準。”費專站起身,將小刀收入內袋,聲音冷得像淬火的鋼,“是聽見。巷子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他聽見中條俊澤喘氣時左肺比右肺多吸了半口氣——那是舊傷,肺葉粘連導致的呼吸偏移。真正厲害的,從來不是槍,是耳朵。”

此時弄堂外驟然響起刺耳的剎車聲,七八輛黑色轎車魚貫而入,車門齊刷刷打開,湧出二十幾個黑西裝男人,領頭者金絲眼鏡反着光,正是武田裕的副手山本健次。山本徑直走到費專面前,深深鞠躬,袖口露出半截青黑刺青:“費總,武田先生請您即刻赴虹口會面。他說……”他直起身,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他說東方既白,從來不是天亮的意思。”

費專嘴角扯出一絲獰笑:“東方既白?好名字。可惜……”他忽然抬手,狠狠摑在霍迎枋臉上,清脆響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可惜你這雙狗眼,連黎明前最黑的那道影子都認不出來!”

霍迎枋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破裂,血沫混着唾液淌下。費專俯身揪住他衣領,一字一頓:“聽着,霍迎枋。你現在就去停屍房,把鍾硯舟西裝內袋裏的火漆印章摳下來——那印章底下壓着的,是武田裕簽發的軍需調撥令。再把你藏在仁濟藥房地下室的那箱子彈搬出來,一粒不少交到山本手上。做完這兩件事,你老婆孩子今晚就能坐上開往澳門的船。”

霍迎枋渾身篩糠般抖着,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費總……您饒我……”

“饒你?”費專鬆開手,從靴筒裏抽出一把短匕,寒光閃過,霍迎枋左耳連根削落,“耳朵留着,聽清楚接下來的話——從現在起,你就是武田裕的人了。你去告訴他,方既白不是神槍手,是獵犬。獵犬最懂怎麼咬斷獵物的喉嚨,卻從不叫喚。”

衛驍霆猛地抬頭:“方……方既白?”

費專甩掉匕首上的血珠,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輕得像嘆息:“黃金龍菸絲裏摻丁香薄荷梗,全上海只有兩家菸廠這麼做。一家去年倒閉了,另一家老闆姓方,名既白,三十八歲,黃埔六期,去年秋在廬山受訓時失蹤……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巷口傳來烏鴉淒厲的啼叫,一隻黑羽掠過屋檐,翅尖掃過美華里八十一號的窗框,驚起一片塵埃。費專盯着那道被翅膀拂過的窗縫,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黃埔操場,教官曾用步槍瞄準鏡給他演示如何透過三百米外的蛛網鎖定目標——蛛網震動頻率與呼吸同步,而真正的狙擊手,永遠在獵物屏息的剎那扣動扳機。

此刻暮色正一寸寸吞沒弄堂,青磚牆上的彈孔陰影拉得越來越長,像一道道未癒合的舊傷疤。費專轉身走向樓梯,皮鞋踏在腐朽的木階上,發出空洞的迴響。他沒再看霍迎枋一眼,只在門檻處停下,望着遠處仁濟藥房招牌上褪色的“仁”字,喃喃道:“東方既白……天快亮了。”

弄堂深處,一隻野貓倏然竄過煤球筐,爪尖帶起幾粒黑灰。筐底那枚鞋印在夕照裏泛着幽微的光,彷彿一簇將熄未熄的炭火,靜靜躺在即將降臨的濃稠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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