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時光,轉瞬即過。
天上那兩輪寶鏡高掛,證明這裏乃是神室。
這一日清晨,陳靈洗從吐納中醒來,只覺丹田中那道靈炁又壯大了幾分,如一條溫順的青蛇蟄伏其中。
只待他心念一動,便能在經脈中流轉自如。
“今日要去尋那光陰燭。”
陳靈洗心道:“那一日林宿日將光陰燭沉入沅江,似乎又以類似法術的東西施加印決……”
他想到這裏,下意識想要運轉見遊神通,看看林宿日如今在哪裏,卻發現見遊神通無法施展,似乎力有不逮。
“我忘了我如今就在神室中。”
陳靈洗反應過來:“我已在神室,如何見遊林宿日?”
他思索片刻,又搖了搖頭,眼神中多出幾分期待來。
“神室玄妙,以後未嘗不可。”
他不再多想,洗漱之後換上之前那一身陳舊的靛藍短衣,這才推門而出。
北院角房前已候着一名侯府管事,五十餘歲,面皮焦黃,正揣着手縮在牆角避風。
見陳靈洗出來,那管事只抬眼瞥了瞥,也不多話,只朝他身後那排低矮倒座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那同期的藥奴,到現在還未出來,莫不是死在裏面了?”
陳靈洗心中一沉。
他與劉長樂同一日被充入寶素侯府,又同在趙雍手下試藥,這一年多來朝夕相處,早已將彼此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劉長樂此人雖時有奇言怪語,行事卻從不拖沓,更不會無緣無故誤了官奴婢例行的報到。
若當真缺席,都官司追究下來,按照《大黎疏議》,同批官奴皆要連坐,輕則杖責,重則發配苦役甚至處死。
他快步走向倒座房,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中陳設依舊簡陋。
劉長樂的牀鋪上空空蕩蕩,薄被疊得整整齊齊,彷彿主人只是出門片刻便會歸來。
陳靈洗伸手探了探牀板,冰涼一片,不見半絲餘溫。
他目光掃過牆角那幾只粗陶碗,碗底還殘留着半碗冰冷糙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層薄灰,顯是已擱置了多時。
“劉長樂……”陳靈洗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他心中隱隱猜到了些什麼。
前些日子王崆在花園中朝他出手時,說他們是“唯二活下來的藥奴”。
那時他便覺得趙雍試藥之舉透着詭異,如今劉長樂忽然失蹤,他幾乎能斷定,此事與趙都管脫不了干係。
只是不知劉長樂現下是否還活着。
他在屋中站立幾息,終究沒有再耽擱。
那管事已經在門外不耐煩地咳了兩聲,陳靈洗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倒座房,對那管事道:“劉長樂不在屋中,我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管事眉頭擰成一團,嘴裏嘟囔了幾句,只擺手道:“罷了罷了,你自去便是,寶素侯府的奴婢,都官司不會多問。”
陳靈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走出北院角房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倒座房的方向。
那幾間低矮屋舍在晨光中顯得愈發破敗,牆角那一枝白萼早已凋謝,只剩幾片枯葉在風中瑟縮。
陳靈洗收回目光,迎着料峭春風,踏出寶素侯府的角門。
沅江府的長街已褪去冬日的蕭索,青石板路兩側的店鋪次第開了門,賣炊餅的、賣湯麪的、賣柴炭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街角幾株老柳抽了新芽,嫩黃枝條在風中拂動,像少女初梳的青絲。
陳靈洗沿街而行,不多時便走出了鬧市。
“果然,徹覺神通下,神室範圍並不僅限於長寬五百丈之地。”
一邊思索,一邊前行,不多時,沅江就在眼前。
三月沅江,春水初漲。
去歲冬日裏枯瘦的河道已被浩蕩春汛填滿,江水不再是冬日那般沉濁的鉛灰色,而是泛着一種清透的青碧。
陽光落在江面上,被細碎的波浪揉成萬點碎金,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兩岸柳堤煙籠霧罩,新綠如煙,間或有幾樹桃花斜斜探出水面,花瓣隨風墜入江中,打着旋兒順流而下。
幾隻白鷺在淺灘處涉水覓食,偶有小船撐篙而過,驚起一片水花。
陳靈洗沿着江岸緩步行走,彷彿只是尋常的踏春行人。
他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掠過江面,心中卻在一寸寸比對着記憶中的位置。
那一夜,林宿日立在河灘邊緣,將光陰燭拋入江中,又並指如劍,在沉沒處劃出三道符印。
陳靈洗記得那座石橋。
那是一座三孔石拱橋,橋身爬滿了青苔與老藤,橋洞下江水幽深,水色比別處更沉幾分。
他走到橋頭,裝模作樣地駐足賞景,眼角餘光卻已掃過橋洞下的那片水域。
那裏水面上漂浮着幾片枯葉,卻不像別處那般隨波逐流,而是聚在一處,緩緩打轉,彷彿水下有什麼東西將它們吸住了。
“應當就是此處。”
陳靈洗心中一定,四下望瞭望。
此時正值辰時末,江畔行人稀少,橋面上只有幾個挑擔的貨郎匆匆而過,無人注意到他。
他繞到橋側,覓了一處隱蔽的石階下到水邊。
河水冰寒刺骨,雖已是三月天氣,冬日積攢的寒意仍深藏水底。
陳靈洗褪去外衣與鞋襪,只留一條單褲,深吸一口氣,運起體內靈炁與氣血。
剎那間,兩股力量在經脈中同時流轉,一股溫潤如春水,一股熾熱如銅漿,將逼人的寒意隔絕在外。
他不再猶豫,縱身一躍。
“噗通——”
水花濺起,又迅速被江流吞沒。
陳靈洗閉着眼睛向水底沉去。
這處河段並不算深,約莫一丈有餘,只是水色幽沉,能見度極低。
他藉着從水面透下的熹微天光,勉力辨認着方向,手指在泥沙中一寸寸摸索。
河底的細沙從他指縫間流過,冰涼而滑膩。
他摸到幾塊卵石,又摸到一截朽木,甚至摸到了一隻鏽跡斑斑的鐵錨,卻始終不見光陰燭的蹤跡。
氣息將盡。
陳靈洗浮上水面換了一口氣,重新調整方向,再次潛入。
這一次,他徑直朝着那幾片落葉盤旋的正下方遊去。
指尖觸及軟泥的瞬間,他終於觸到了一件與衆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截不足半尺長的物事,質地非金非玉,觸手冰涼得不像是被江水浸泡了數月,反而有一種奇異的乾燥感。
陳靈洗一把將其攥在手中,足尖在河牀上一蹬,整個人破水而出。
他攀着石階回到岸上,渾身溼透,髮梢不住往下滴水。
三月春風拂過,饒是有氣血暖身,他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陳靈洗顧不上擦拭,只低頭看向自己掌心。
——光陰燭。
燭身通體漆黑,形制古樸,既看不出材質,也辨不清紋路。
它靜靜躺在他掌心,如同一截被江水衝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木,毫不起眼。
可陳靈洗卻分明感覺到,掌心觸及之處,隱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脈動,似有還無,彷彿是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正隔着燭壁,感知着他的心跳。
他迅速穿好衣物,將光陰燭貼身藏入衣襟內側,然後快步走入橋洞陰影之中。
橋洞下光線昏暗,只有水面上反射的幾縷碎光在石壁上搖晃。
這裏位置隱蔽,即使有人在橋上經過,也絕看不到橋洞內的情形。
陳靈洗背靠石壁坐下,雙手捧起那截光陰燭,沉心靜氣。
他記得那一夜在神室中所見的情景。
林宿日以靈炁灌入光陰燭,才喚醒了燭中的鼎尊。
如今他雖不知林宿日爲何要將這等寶物沉入江中,更不知那鼎尊究竟是什麼存在,可他此刻卻全然不怕,只因……
陳靈洗抬眼看了看天空,兩輪明鏡高懸,有如日月。
“在這神室中,便是死了也無妨。”
他微微搖頭,丹田中那道青濛濛的靈炁在他心念驅動下緩緩流轉,自丹田而出,最終凝於掌心。
靈炁接觸光陰燭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截漆黑如朽木的蠟燭驟然間亮了起來。
一抹猩紅幽光自燭身正中心漾開,初時只有針尖大小,旋即如一隻豎瞳緩緩睜開,紅光如血潮,瞬間吞沒了整個橋洞。
照得橋洞彷彿沉入了血海之中。
水面上倒映的紅光明明滅滅,石壁上陳靈洗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如鬼。
“燭影搖光陰,寸燼換山河。一縷青煙逝,千年白骨歌。”
熟悉的偈語如洪鐘大呂,在他腦海中炸響。
那聲音彷彿穿透了時間的阻隔,每一個字都帶着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沉重。
光陰燭懸空而起,懸浮在他雙掌之間。
燭身中心那隻豎瞳徹底張開,瞳仁深處,一張拼湊而成的面孔緩緩浮現。
嬰兒的稚嫩、少年的昂揚、中年人的沉穩、老者的枯朽……無數個年齡段的特徵在這張面孔上同時呈現,又不斷變化,彷彿在短短幾息之間,陳靈洗看到了一個人的一生。
豎瞳注視着他。
那一瞬間,陳靈洗只覺自己彷彿被從頭到腳剖開了。
他丹田中的靈炁、經脈中的氣血、腦海中的每一縷念頭,似乎都在這道目光下一覽無餘。
“行炁二樓修士。”
鼎尊開口了。
那張面孔上的嘴脣緩緩開合,聲音低沉如地脈震動,每一個音節都砸在陳靈洗心口上,震得他氣血翻湧。
“壽數……”豎瞳微微眯起,彷彿在細細咀嚼着什麼:“還剩五十一載。”
它的聲音一頓,隨即帶上了幾分玩味。
“你以靈炁喚吾,便是要尋吾做個買賣。”
“這裏有千般寶物妙法、萬般造化,只要爾捨得代價,皆可換取。”
它頓了頓,豎瞳中的光芒閃爍不定,那張人臉上浮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猙獰而又詭異。
“行炁二樓……”鼎尊的聲音拖得極長,像是在逗弄剛剛落網的獵物:“你想換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