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遠過世後,柳如煙在成都又住了幾日,將父親的遺體火化,骨灰裝入壇中,準備帶回蘇州安葬。
落葉歸根,這是她父親的遺願。
臨行前一日,柳如煙來陳家辭行。
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淅淅瀝瀝,從清晨下到午後,絲毫也沒有停歇的意思。
陳瑾正在書房裏寫一篇策論,陳福進來稟報,說柳姑娘來了。他連忙放下筆,起身往前廳走去。
柳如煙站在前廳門口,手裏撐着油紙傘,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不施脂粉,素面朝天。
雨水順着傘骨滴下來,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片水窪。她的丫鬟跟在身後,也撐着傘,手裏提着一箇舊包袱。
“柳姑娘,快進來。”
陳瑾迎上去。
柳如煙收了傘,走進前廳。
她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但依然清瘦,眼窩深陷,像是一朵被風雨摧折過的嬌花,正在慢慢恢復元氣。
“陳公子,我來辭行。”
她輕聲道,“明日我便啓程回蘇州。家父的骨灰,我帶回去安葬於柳家祖墳。落葉歸根,這是他生前再三交代過的,爲人子女不得不從。”
陳瑾沉默片刻,道:“路上小心。到了蘇州,託人帶個信來。”
“好。”
柳如煙從丫鬟手裏接過一個畫軸,遞給陳瑾,“這幅畫,送給你。”
陳瑾展開來一看,竟然是一幅《芙蓉嬉春圖》……
錦江如練,合江亭矗立江邊,望江樓的飛檐翹角在綠樹掩映中若隱若現,遠處的青羊宮、武侯祠、大慈寺、文殊院一一在目,東大街和錦裏行人熙攘,活脫脫一幅明朝版的《清明上河圖》。
整幅畫工筆精細,設色淡雅,將成都的人文名勝盡收其中。畫的右下角題着一行小字:“萬曆四年,如煙作於芙蓉城。”
“這幅畫你畫了多久?”陳瑾問。
“全部算起來的話,從春天畫到冬天。”
柳如煙低下頭,輕聲道,“僅算原稿的話,青羊宮花會那日落下最後一筆,隨後便與你不期而遇……其實合江亭首次詩會時就想送給你,又覺得不夠好,磨磨蹭蹭改了十幾處,一直拖到現在。”
陳瑾心裏一暖,將畫軸收好,鄭重道:“多謝柳姑娘。這幅畫,我會好好珍藏。”
柳如煙點點頭,轉身要走。
臨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陳瑾一眼。那一眼裏有感激,有依戀,還有一些她說不出、他也不便問的東西。
“陳公子,保重。”她輕聲道。
“你也是。”陳瑾道。
柳如煙撐開傘,走進雨裏。丫鬟跟在身後,主僕二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巷子深處。
陳瑾站在門口,望着雨幕出神。
穆鶯兒走過來,輕聲道:“少爺,柳姑娘走了?”
“嗯。”
陳瑾轉身回了書房。
他將柳如煙送的大幅《芙蓉嬉春圖》在案幾上展開,仔細欣賞一番,與牆上掛着的桂花圖、梅花圖對照着看。
三幅畫,一桂一梅一城,各有風姿。
他站在畫前看了許久,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冬月。
成都的冬天來得晚,但一來便冷得刺骨。
溼冷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滲進屋子,不生炭盆的時候,似乎連筆硯都凍住了。
陳瑾每日在書房裏生一個炭盆,紅彤彤的炭火將屋裏烘得暖暖的,他裹着沈清漪親手做的棉袍,伏案讀書、寫字,倒不覺得有多冷。
隨着年關臨近,府學的課業已經很少了,尤其是他們這些“借讀”的童生,更是直接放了假。
王學曾說,考前要“養”,養精神、養氣韻、養心境。
這時候再拼命讀書,反而容易把腦子弄亂,不如放鬆下來,讓那些讀過的書、寫過的文章在心底自然沉澱。
陳瑾照做,每日只讀半個時辰的書,其餘時間或在兔亭發呆,或在浣花溪邊散步,或在書房練字……他的字越寫越好,已經隱隱有了自己的風格,端正中帶着飄逸,沉穩中透着靈動。
沈清漪隔三差五便來,有時帶些點心,有時帶些自己做的小菜,有時只是單純來看看他,陪他說說話。兩人在兔亭坐着,烤着炭盆,茶水冒着熱氣,好不愜意。
如今後花園的芙蓉花早已凋謝,北風吹來,銀杏樹上金黃的葉子簌簌落下,半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老人枯瘦的手指。
“陳瑾,你緊張嗎?”
沈清漪又一次問。
“有一點。”
陳瑾如實道,“但不害怕。”
“那就好。”沈清漪點點頭,“我爹爹說,院試考的是心態。心態好了,學問就能發揮出來。”
陳瑾笑了笑:“沈公子說得對。”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沈清漪忽然道:“陳瑾,要是順利過了院試,你……真的會來我家裏提親嗎?”
陳瑾看着她,那雙眸子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既有期待,也有羞澀,更有一絲惴惴不安。
“會。”
他斬釘截鐵地道,“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沈清漪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再說話。
……
……
冬月十五,蘇沫兒從眉山託人帶來一封信。
信中說,她已經找工匠定製了陶瓷缸和導管,正在試驗制綠礬油的法子,但幾次都失敗了,不是缸裂了,就是氣體泄漏。
信的末尾寫道:“陳公子,此事比我想象的要難得多。不過我不會放棄,再試幾次,總能成。”
陳瑾看了信,提筆回信,鼓勵她繼續試,又附了一張五十兩的錢莊會票,讓她買更好的陶土和耐火材料。
將信交給陳福送去驛站後,陳瑾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黑紗。
幾隻麻雀在枇杷樹那孕育着花苞的樹枝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抱怨這陰冷的天氣。
他想起蘇沫兒信中所言,不由搖頭苦笑了一下。
高中化學必修一就有《工業製造硫酸》的課程,實驗室裏需要用到什麼材料幾乎是唾手可得,毫無難度。
而到了這個時代,連一口像樣的缸都要反覆試驗。
可他知道,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柳文遠的死讓他明白,這個時代的生命太過脆弱。
一場風寒、一次傷口感染,就能輕易奪走一個人的性命。他不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卻什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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