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安因爲彈幕老爺的要求,讓達內爾騎着二八大槓,載着他在牙買加的大街小巷轉悠時,他又一次給自己開了眼界。
街頭上的死人,實在是太多了。
路過高架路橋時,經過彈幕的提醒,林安看到了橋底陰影底下躺着兩具屍體,一具早已僵硬冰冷,皮肉都透着死灰。
另一具蜷縮在角落,微弱的喘息細得像隨時會斷,重病纏身再加上長期飢寒交迫,就算此刻有人肯伸手施救,也撐不過一兩個鐘頭。
來往路人早已見怪不怪,頂多側目掃一眼,便腳步匆匆繞開,沒人願意多管半分閒事。
而在街邊老舊市政排水暗渠的入口處,更是透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腐味。
彈幕將視角拉進去,才發現裏頭藏着好幾具尚且新鮮的屍體,大多年紀輕輕,身上衣着還保持着都市白領的整潔體面。
想來是不久前才落魄流落至此的外來者,不懂這片街區的生存規矩,誤把通風極差、淤積廢氣的老舊暗渠當成避寒落腳的安穩地,最終一夜之間盡數折在了裏頭,無聲無息湮沒在市井的陰影裏。
在基督教堂後面的巷子出口,兩名穿着志願者反光背心的年輕人,正抬着一個裹屍袋艱難往停在路邊的皮卡車走去,正在教堂邊上排隊等待救濟的人們麻木的看着這一幕發生,沒有半點意外,更無任何的觸動。
彷彿這樣的事情,在這裏司空見慣。
而這樣的事情,對於林安最可惜的,就是上述的高達,他統統無法利用,收取進直播商城了,也只能給有需要的老爺兌換,用來當實驗用品,或者是非法的大體老師,不能當高達。
因爲凍餓病而死的屍體,實在是太虛弱了,一點活力都沒有,有彈幕老爺試過,這高達根本無法駕馭。
好在現在的牙買加社區,就如同林安去103分局得到的警告那樣,這裏已經變成了一片戰場。
例如之前提到的倉庫,以及某條小巷子深處,亦或者某座無人的房屋,都有着高達等着林安去獲取。
當然,有些時候,彈幕老爺控制的烏鴉也會發現一些還活蹦亂跳的獵物,需要林安動手用手槍制服,才能收進直播商城內。
林安花了一天的時間在牙買加社區內轉悠,開了五槍後,收集到了十一具能用的高達,收穫不是特別豐盛,卻也不少了。
“回去吧。”
晚上,街邊的林安抬頭看着昏黃的路燈,扭頭對着邊上正在猛灌冰可樂的達內爾說道。
“我餓了,該回去喫晚飯了......”
“叮鈴鈴......”
手機鈴聲打斷了林安的話,他拿出手機一看,屏幕上,一個人名正在跳動。
帕特裏克。
“哈嘍,帕特裏克警官。”
晚上八點半左右,103分局的夜班交接剛過,辦公區裏安靜了不少。
白班的警員已經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幾個還在更衣室裏換衣服。
夜班的人還沒完全進入狀態,有人在休息室裏對着自動售貨機踹了兩腳,罵了一句關於漲價和退幣口的髒話。
走廊裏的日光燈有一根在輕微頻閃,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每隔幾秒就暗一下又亮回來,像是整棟樓在跟着某種節奏眨眼。
帕特裏克從審訊室方向走出來,手裏拎着一份筆錄夾,襯衫袖口往上捲了兩道,露出前臂上一道還在滲血的新鮮抓痕。
他把筆錄來往前臺瑪莎的桌上一拍,瑪莎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把訂書機和便籤紙往抽屜裏歸置,抬頭看了他一眼。
“加油站抓的那幾個?”
“三個,兩個連身份證都沒有,一個說自己是瘸幫的,另外兩個什麼都不認,暴雨幫的跑了四個,反黑組還在調監控。
這點破事從昨晚折騰到現在,搞得我連晚飯都沒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抓痕,皺了下眉。
“瑪莎,創可貼還有嗎。”
瑪莎從抽屜裏翻出一盒創可貼扔給他,然後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我下班了,你要什麼東西,自己跟夜班前臺要去......對了,局長叫你過去,巡官也在裏面。”
帕特裏克把創可貼撕開貼在傷口上,整了整襯衫領口,往走廊盡頭走去。
局長辦公室的門關着,百葉窗拉了半扇,能隱約看見裏面兩個人影,他敲了兩下門框,裏面說了句“進來”,他便推門進去了。
辦公室裏瀰漫着一股陳舊的咖啡味和暖氣片上積灰被烤熱的味道。
文森特·卡爾迪納菜局長坐在那張老舊的橡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文件夾合上了,上面壓着一副老花鏡。
他今天沒穿制服上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的釦子解了兩顆,露出裏面一件洗得領口有些鬆垮的白色背心。
他的手邊放着一杯已經徹底涼透的黑咖啡,杯子旁邊是一份攤開的便籤紙,上面用紅筆隨手記了幾個字,字跡潦草,但最後一個詞是“法拉盛”。
他看起來不想再加班了,但眼前這件事讓他沒辦法回家。
莫拉萊斯巡官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筆直,警服覺得一絲不苟。
他手裏端着一杯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芒果汁,和局長那副剛從沙發上爬起來的邋遢樣形成鮮明對比。
帕特裏克進來的時候,局長正靠在椅背上,粗壯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示意帕特裏克關上門,然後朝莫拉萊斯的方向偏了偏頭。
“弗蘭克,把你剛纔說的事再說一遍。”
莫拉萊斯把芒果汁放在椅子旁邊的地板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一小時前我接到109分局一個老夥計的電話,他說109那邊最近收到風聲,白虎幫的幫派頭目請他喫飯,詢問關於林安博士的事情,白虎幫好像對他有什麼計劃。”
帕特裏克皺起眉。
“白虎幫?那不是法拉盛的華人幫派嗎?他們爲什麼要對林安博士出手?”
“這就是問題所在。”
莫拉萊斯轉過來看他。
“白虎幫的核心地盤在曼哈頓華埠和法拉盛,他們極少派人進牙買加,因爲這片是暴雨幫的地盤,華人幫派踩進來容易引發不必要的衝突,一般情況下,林安博士在牙買加是安全的。
但最近暴雨幫和瘸幫正在開戰,我們警力全被牽制在那邊,如果他們在這時候趁亂動手的話……………”
局長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然後把手放下來,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帕特裏克,我知道你跟林安博士私交不錯,你跟我說實話......他最近有沒有惹到法拉盛那邊的人,他本身有沒有什麼問題?
不要替他說好話,我要的是實話。”
帕特裏克沉默了片刻,他絞盡腦汁的思考着林安任何與黑幫沾邊的事情,然後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開了家清潔公司。”
帕特裏克抬起頭,語氣很肯定。
“叫橡皮擦清潔公司,上週剛拿到營業執照,僱了不少流浪漢和無家可歸的人,還有幾個從軍隊裏出來找不到工作的退伍老兵。”
局長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開清潔公司的事情我知道,他還僱傭僱流浪漢做賣衣服?”
“對。”
帕特裏克點了點頭。
“根據我的瞭解,不僅現在我們分局的清潔業務已經包給他了,還有牙買加之家養老院,也是免費給人家做。”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說句實話,自從林安博士僱了那些流浪漢當臨時工,我們轄區的小偷小摸都少了很多,以前那些人天天去超市偷東西,現在都有活幹了,沒人惹事了。”
莫拉萊斯巡官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
“這就是問題所在。’
莫拉萊斯看着局長。
“我認爲白虎幫看上的,就是他手裏的這些人。’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局長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
他當然明白莫拉萊斯的意思,在紐約的地下世界,流浪漢是最好用的工具.......他們沒有身份,沒有家人,沒有人會關心他們的死活。
讓他們去散貨、望風、跑腿,就算被警察抓了,也問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而林安的清潔公司,簡直是爲黑幫量身定做的完美掩護。
清潔車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出任何地方,車上裝的是毒品還是清潔用品,沒人會查。
那些穿着統一工作服的清潔工,在街頭巷尾轉悠的時候,誰也不會注意他們在幹什麼。
“還有他那些擺攤的。”
帕特裏克突然想起了什麼。
“老喬帶着一幫人,在各個社區賣便宜衣服和日用品,聽說都是他們從倉庫裏清出來的尾貨,很便宜,生意很好。”
局長嗤笑了一聲。
“賣衣服?”
他搖了搖頭,想到了一件事情。
“在法拉盛,所有的街頭小販都要給黑幫交錢。他們賣的不是衣服,是白粉,是大麻,是偷來的手機。
黑幫只要把貨塞給那些流浪漢,讓他們揹着包在街頭走,一天就能散出去幾十公斤,我們就算想抓,也抓不完……………”
“那他們爲什麼不派人進來,非要盯上林安博士?”
帕特裏克皺着眉。
“他們在法拉盛有的是人。”
“因爲牙買加不是法拉盛。”
莫拉萊斯開口道。
“這裏是黑人的地盤,一個黃皮膚的華人小販,在牙買加大道上走不出一百米就會被搶。
但如果這些小販是黑人,是本地人,那就不一樣了,沒人會懷疑他們。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
“而且,林安博士和我們分局的關係,整個皇后區的黑幫都知道,如果他們能和林安搭上關係,就等於在我們103分局有了一把保護傘。
以後他們在牙買加做生意,我們就算想管,也會投鼠忌器。”
帕特裏克的臉色變了。
他終於明白過來,白虎幫盯上的不是林安的錢,也不是林安的命,是他手裏的資源,是他和103分局的關係。
“那青龍幫的事......”
帕特裏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會不會和他有關?”
這句話一說出口,辦公室裏的空氣都凝固了。
局長和莫拉萊斯對視了一眼。
109分局轄區內發生的事情,他們也有所瞭解,因爲這不是什麼小事,一個幫派總部內的打手和賭客,將近三四十人一夜之間全部消失,連屍體都沒找到,這件事在皇后區的地下世界已經傳瘋了。
有人說是福清幫乾的,有人說是意大利黑手黨乾的,還有人說是警察祕密處決的。
但他們沒有懷疑過林安。
原因很簡單......
“不可能是他。”
局長几乎是立刻就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帕特裏克,他們是黑幫,即便是最垃圾的黑幫,也是幫派人員,而林安博士只是一個二十歲的中國留學生,你覺得他能一個人團滅整個青龍幫?”
“還有他那些流浪漢手下,他們有人是木匠,有些是修車工,還有幾個退伍的老兵,但是基本上都身有殘疾,讓他們去幹這樣的事情,不太可能。”
“而且,他沒有動機。”
莫拉萊斯補充道,他看向局長。
“根據109分局朋友的調查所知,青龍幫和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旺記茶餐廳那兩個小混混去找陳美玲的麻煩。
爲了這麼點小事,就滅了人家整個幫派?這也太瘋狂了吧。”
帕特裏克搖了搖頭,他當然不覺得林安是瘋子。
恰恰相反,林安是他見過最聰明,最冷靜的人。
“那是誰幹的?”
帕特裏克問道。
“還能是誰?”
局長嗤笑了一聲,到了現在,他已經基本上確定,法拉盛那邊的白虎幫對於林安的事情,就是在沒事找事。
“福清幫,或者盧凱塞家族。”
他拿起桌上的便籤紙,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兩個圈。
“據我所知,福清幫和白虎幫關係一直緊張,他們要是發生點矛盾,前者對白虎幫的下級幫派下手,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還有盧凱塞家族。”
莫拉萊斯接着說。
“據我所知,盧凱塞家族對於青龍幫的幫主無牌照開賭場的事情有些不滿,盧凱塞家族的人去找過他好幾次,但是每次都沒有結果。”
局長點了點頭,語氣很肯定。
“這種手法,太像意大利人乾的了,乾淨利落,不留痕跡,連屍體都處理得無影無蹤,他們幹這種事幹了一百年了,比我們警察專業多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帕特裏克仔細想了想,覺得局長和莫拉萊斯說得很有道理。
是啊,怎麼可能是林安呢?他沒有動機,沒有能力,沒有資源。
“現在,我們103分局......怎麼辦?”
帕特裏克小心翼翼地詢問。
怎麼辦?
巡官沉思了一下,現在確實不好辦,他們是警察,不是私人保鏢。
“你先打電話提醒一下林安博士,然後我近期增加他住處附近的巡邏次數......局長,我們能警告一下白虎幫嗎?”
“在沒有合適理由之前,最好不要這樣做。”
局長嘆了一口氣。
“我和109的同事溝通過,白虎幫正在進行的生意似乎與某些羣體有關,109那邊收到了不少關於他們的報警,卻不能對此展開調查。
我們分局的經費今年本來就要被砍了,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