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冷不丁的,左胳膊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回過神,看向董慧慧。
慧慧面無表情地抬了抬胳膊,繼續寫着面前的英語作業,目光專注得像在解一道世紀難題。
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吧。
林怡潔把椅子又往右移了移,繼續低頭看題,先不想其它的,先把作業完成吧,明天還要上物理課呢。
吳博士可不是其它的老師,不提前預習,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她可不希望在物理課上出醜。
這樣想着,她微微地甩了甩頭,盡力地讓自己靜下心來,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書本上。
大約過了十分鐘,她正試着列動量守恆的方程,左腳上忽然一陣痠痛。
她不由得低頭朝桌下看去。
董慧慧的腿剛剛收回去。白色帆布鞋在桌子下面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踩在地面上。
林怡潔抬起頭看向慧慧。
董慧慧依然是面無表情,很認真地寫着面前的作業,筆尖在紙面上勻速移動,一筆一劃都工工整整。
可能......也是不小心碰到的吧。
林怡潔這樣想着,把腿往右邊縮了縮,整個人幾乎要靠到過道那邊的空氣上了。
幾分鐘後。
“啪”
一本英語課本,不偏不倚地落在林怡潔的左胳膊上,書脊磕在她手腕的骨頭上,微微發麻。
林怡潔眉頭擰了一下,看向董慧慧,又看了看落在胳膊上的書。
董慧慧的桌面上,書堆得整整齊齊,唯獨缺了最上面這一本,好像它就是註定應該掉下來的一樣。
林怡潔用右手把書輕輕拿起來,靠到董慧慧的書堆旁,聲音壓得很低:“慧慧,你的書掉了。”
董慧慧依然沒有作聲。
她面不改色地盯着面前的作業本,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着,好像在寫一行極其重要的句子,不能被任何聲音打擾。
也許是她聲音太小了,慧慧沒聽見。林怡潔這樣想着。現在是自習課,她也不敢大聲講話。
她抿了抿嘴,把凳子往右邊又移了移。凳子腿已經蹭到過道的邊線了,再往外挪,就要擋着後面同學的路了。
又過了幾分鐘。
林怡潔正低着頭,把受力分析圖重新畫了一遍。右手握着鉛筆,左手按着作業本。
忽然,手背上一痛。
她轉頭看過去,董慧慧手裏的鋼筆剛好擦過她的手背,藍色的墨水,在皮膚上拖出一道四五釐米長的痕跡。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董慧慧終於開口了。
她朝林怡潔看過來,眼裏帶着一絲歉意,語氣卻淡得像白開水。
“沒事。”
林怡潔抿了抿嘴,抬手按了按被鋼筆劃過的手背。
她從口袋裏拿出紙巾,低頭去擦那道墨痕。
藍色的墨水在紙巾上涸開一小片,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微紅的劃痕,皮膚表面有些微微地發燙。
黃慧慧已經端坐於桌前,重新拿起筆,目不斜視地看着面前的習題本,脊背挺得筆直。
林怡潔看着她的側臉:圓圓的,帶着一點嬰兒肥,睫毛很長。
以前慧慧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會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特別好看。
可是現在,那雙眼睛只盯着作業本,一眼都不往她這邊看。
林怡潔張了張嘴,猶豫了幾秒,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慧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啊?”
“沒有呀。”董慧慧朝她瞟了一眼,目光淡淡的,“不小心碰到你了,對不起啊。”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找不出任何破綻。
說完,她就轉過頭去,繼續看書寫字,好像這件事和剛纔說的那句話,都只是晚自習裏一個不起眼的小插曲。
“哦。”林怡潔輕輕應了一聲,也不好再追問什麼,低下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物理題上。
可她的手背上,那道被鋼筆劃過的地方還在微微發燙。
不是疼。
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的感覺。
坐在後面的顧玥,握着筆,安靜地看着前排的兩個人,不由得擰了擰眉。
她們在幹嘛?鬧彆扭嘛?
她看見慧慧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看見林怡潔的凳子幾乎要挪到過道上了,整個人縮在椅子的角落裏。
看見剛纔那本“掉下來”的英語課本,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董慧慧的書堆最上面,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它的位置。
董慧慧是故意的,她看出來了。
只是,有些奇怪,這兩個人關係一向是最好的。
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宿舍,一起在走廊上吹風。
董慧慧會給林怡潔耐心地講題,林怡潔會陪董慧慧去辦公室拿作業本,也會幫她發作業。
她們說話的時候總是笑呵呵的,聲音不大,但聽起來讓人覺得這兩個相處得很愉快。
可是今天,董慧慧明顯是在故意折騰林怡潔。
擠她、撞她,把書扔到她胳膊上、用鋼筆劃她的手背,一次兩次是不小心,三次四次呢?
顧明的目光在慧慧的側臉上停留了幾秒。
董慧慧正低着頭寫字,筆尖很用力,紙面上“沙沙”的聲音比其他人都響。
她的手攥着筆桿,指節微微發白。
譚琳輕輕地碰了碰顧玥:“怎麼了?”
顧明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剛好看到,慧慧抬起手臂用力地甩了幾下墨汁,還巧不巧地,那墨汁落到了林怡潔左手的校服衣袖上。
這,確實是故意的了。
什麼情況?這兩個人出現矛盾了?
譚琳朝顧看了過去,用眼神詢問。
“她們兩個好像,”顧玥湊過來,低聲耳語道,“好像鬧彆扭了。董慧慧在故意折騰她。”
譚琳眼裏滑過一絲詫異,旋即,又恢復了平靜:“寫作業吧,與我們無關。”
也對,顧點點頭,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寫自己的作業。
有些事情,旁觀者清,可旁觀者也說不上來到底是爲什麼。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晃動。
教室裏安靜如初,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和時鐘不知疲倦的滴答。
林怡潔把胳膊又往右邊挪了挪,這次終於沒有再移動。
黃慧慧的筆尖在紙面上用力地滑動着,一行行英文字母工工整整,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寫進作業裏。
她們之間的距離,比平時寬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