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第三節的下課鈴剛響,安靜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
椅子拖動的聲音,書本合上的聲音,有人伸懶腰的哈欠聲、小聲約着去小賣部的低語,混在一起,成了夜晚最熟悉的背景音。
王昕怡卻哪兒都沒去。
她“嗖”地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躥到了王曉曉的座位旁,彎着腰,拿手裏的筆戳了戳王曉曉的胳膊,下巴朝左前方努了努。
“你看到了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王曉曉一個人能聽見,可那雙大眼睛裏卻亮着藏不住的八卦之光。
王曉曉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右前方,隔着三排座位,董慧慧和林怡潔正一前一後地收拾東西。
董慧慧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目光只盯着自己面前的書本,連餘光都沒往旁邊掃一眼。
林怡潔坐在靠過道的位置上,把凳子往外挪了挪,才站起身。
兩個人之間,隔着至少半米的距離。
王曉曉嘴角一彎,點了點頭,湊到王昕怡耳邊:“看到了。莫名其妙的這兩個人。”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方迪不知什麼時候從左邊探過頭來,下巴擱在王昕怡的肩膀,一雙杏眼彎彎的,笑得意味悠長。
王昕伊和王曉曉同時朝她看過去。
“你也不會,”王昕怡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方迪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也盯着她們看了一節課?”
方迪揚眉,理直氣壯地笑了:“難得有看戲的機會,我還能錯過?”
“你好壞呀。”王曉曉伸出一根手指,點着方迪的肩頭,語氣裏帶着嗔怪卻藏不住笑意,“她好歹是你的老同桌啊。”
方迪挑眉,把額前那縷長長的劉海往耳後一繞:“現在不是了哦。”
王昕伊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着,視線在方迪和王曉曉臉上來回掃:“她爲什麼給他使絆子啊?她們倆不是一直關係很好的嗎?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
“你說呢?”方迪不答反問,笑得意味深長。
王昕伊皺着鼻子想了想,搖頭:“不知道,想不出來。林怡潔看着蠻和善的,除了昨天之外,至慧慧平時也挺溫和的,怎麼今天就——”
王曉曉若有所思地揉了揉自己那雙細長的眼睛,不確定地說:“是不是因爲她說錯了什麼話?”
“什麼話?”王昕伊立刻接過話頭,豎起耳朵。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努力回想林怡潔到她們這邊來的時候說了什麼。
“高三(11)班的林益傑是她哥。”
“她也要考江南大學。”
這兩句話像兩顆小石子,同時投進了三個人心裏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們幾乎同時抬起頭,眼神交匯的瞬間,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那層恍然大悟的意思。
因爲林益傑?
下一秒,三個人又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表情從恍然大悟變成了微妙:
董慧慧是在嫉妒林益傑搶走了林怡潔的關注?
不會吧?董慧慧在喫,喫高三(11)班林益傑的醋?
一時間,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教室裏的燈光白晃晃的,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挨在一起。
在旁邊聽了一耳朵的凌濛初,正低頭整理自己的英語筆記,手裏攥着筆,耳朵卻不自覺地豎着。
聽到這裏,她忽然脫口而出:“也許是她們兩個人對同一個人都有好感呢。”
聲音不大,像一顆落進瓷盤裏的花生米,清脆又突然。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握着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三個人瞬間朝凌濛初看過來,目光齊刷刷的,像三盞探照燈。
凌濛初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感覺到臉頰微微發熱。
她抬手拉了拉額前的劉海,像是在用那幾根髮絲擋住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我瞎說的,也可能不對。”
說完,她立刻轉過臉去,盯着面前攤開的英語書,好像那上面突然長出了一朵花。
可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怎麼把自己心裏的話突然說了出來?明明這件事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她操什麼心?
三個人盯着凌濛初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她的肩膀繃得緊緊的,耳尖微微泛紅。
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有道理。”王昕伊用氣聲說。
方迪也點點頭,把那縷劉海又繞了一圈。
一旁的耿欣雨全程沒有參與,低頭寫着數學題。
可她們幾個人的聲音像小蟲子似的往耳朵裏鑽,鑽到最後,她終於忍不住了。
她笑着搖了搖頭,伸手支到了桌子上,張開五指,像一道小小的屏風,擋住了她們幾張湊在一起的八卦臉。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她壓低聲音說,語氣裏帶着無奈,嘴角卻彎着。
王昕伊衝她做了個鬼臉,也沒再說什麼。
郭文雯坐在旁邊,眨巴眨巴眼睛,看了一眼正認真寫東西的何詩菱,也轉過身去。
她對這些別人的瓜沒什麼興趣。
她現在滿腦子只裝着一件事:文清軒說的“高考結束後再聯繫”,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讓她等他?還是希望她去找他?
不然怎麼“再聯繫”呢?
她想着想着,把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一個字也沒寫進去。
“走了走了,放學了,回宿舍了。”
後面男生忽然響起一陣嘈雜:拉桌子的聲音、椅子腿刮過地面的刺耳聲,呼朋引伴的喊聲,還有幾個人在約着去食堂喫夜宵。
喧鬧了一陣,又很快安靜下來,教室裏後排的座位空了一大片,只剩下幾盞日光燈還亮着,白晃晃的,照在空蕩蕩的桌面上。
林怡潔合上課本,目光往左邊移了移,落在二十釐米外正襟危坐的董慧慧身上。
“慧慧,你走嗎?”她的聲音輕輕的,帶着試探。
董慧慧沒有作聲,依然低頭寫着面前的英語作業,筆尖在紙面上勻速移動,一行行字母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在認真地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慧慧。”林怡潔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
董慧慧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朝她看過來。
那眼神淡淡的,淡得像白開水,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