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第二節課是化學課。
預備鈴響過兩分鐘,蘇清奕才踩着鈴聲走進教室。
她不像往常那樣手裏拿着一摞作業本,只帶了一本薄薄的教案,和一支筆。
她站在講臺上,把教案放在桌角,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五十五張臉,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春日湖面上最後一點薄冰,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很快就要化開。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連衣裙,頭髮比平時扎得低了一些,髮尾垂在肩後。
窗外的梔子花香從半開的窗戶裏滲進來,在她的鬢邊繞了一圈,又飄向更遠的地方。
“同學們,今天我的最後一節課。”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廢話,“鹽類的水解”,講完,就結束了實習代課。”
沒有人說話。
連平時最愛在化學課上接話的蘇磊都安靜地坐着,面前攤開的課本上還留着上一節課的筆記。
蘇清奕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課題,粉筆在墨綠色的板上劃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的板書一如既往地清晰,每一個方程式都排得整整齊齊,像她這個人一樣,有條不紊。
四十五分鐘的課,在她的節奏裏不緊不慢地流過去了。
講到最後一道例題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像是把那些字母和符號都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轉過身來。
“好了。”她說,“這節課的內容就到這裏。”
她的目光從第一排移到最後一排,從左邊移到右邊,在每一張臉上都停留了一瞬。
她合上書本,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很高興認識你們。”
教室裏安靜了兩秒,然後王昕伊的聲音從左前方傳過來,帶着明顯的鼻音:“蘇老師——我們會想你的!”
蘇清奕朝她看了過去。
王昕伊的眼眶紅紅的,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大眼睛裏蒙了一層水汽,睫毛溼漉漉地粘在一起。
她旁邊的郭文雯沒有出聲,只是抿着嘴,用力地點了點頭。
蘇清奕的嘴角彎了彎,那彎起的弧度裏帶着一點剋制的不捨:“我也會想你們的。”
她說完,拿起講臺上的教案,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有話要回頭再說,可最終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抬手扶了一下門框,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教室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告別的話,說得越多越捨不得。
不如不說。
教室裏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王昕伊趴到了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肩膀輕輕地抖了一下。
郭文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沒有說話。
凌濛初坐在位置上,手裏的筆還在握着,可筆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她看着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想起蘇清奕第一次來五班上課的樣子——那天她也穿着米色的連衣裙,像個突然降落人間的精靈,笑着說“我是蘇奕,教你們化學”。
而後,轉身就開始寫板書,一個字都沒有多講。
她們當時覺得這個老師好高冷,後來才知道,她是那種把所有溫柔都藏在不言不語裏的人。
凌濛初低頭看着面前攤開的作業本,那上面還有蘇清奕上一次批改時留下的紅色批註,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
她當時覺得這個老師真嚴格,現在看着那些紅筆字跡,忽然覺得每一筆都帶着溫度。
耿欣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拿着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無意識地畫着圈。
她想起上一週,晚自習前她去辦公室問一道關於氧化還原反應的題,蘇清奕正在批作業,抬頭看見她,沒有立刻放下筆,而是說:“等一下,我把這本批完。”
她就站在旁邊等着,看着蘇清奕低着頭,紅筆在作業本上刷刷地移動,偶爾停頓一下,在旁邊寫兩行批註。
批完,蘇清奕才放下筆,抬頭朝她笑了笑:“來,哪道題?”
那笑容乾乾淨淨的,帶着一點倦意,卻沒有不耐煩。
“蘇老師今天沒回頭。”王昕伊抬起頭來,眼眶還紅着,“她明明是不好意思回頭——”
“她怕自己回頭會哭吧。”王曉曉輕聲說。
何詩菱沒有說話。
她坐在窗邊,目光落在那扇合上的門上,又移開,落在窗外那棵梔子花樹上。
白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裏微微泛着光,香氣被風送進來,淡淡地瀰漫在整個教室裏。
她的耳邊響起了蘇清奕最後一句話——“我會想你們的。”
她也想說一句“我們也會想你的”,可那句話始終沒有說出來。
她只是在蘇清奕走出門的那一瞬間,看着她的背影,在心裏輕輕地說了。
蘇磊坐在後排,難得地安靜着。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轉頭和同桌說話,也沒有伸着脖子去看前排同學在做什麼。
他只是低着頭,面前攤着化學課本,上面整整齊齊地寫着“鹽類的水解”幾個字,每一個字都是蘇清奕在黑板上寫的。
唐霽趴在桌上,側着臉看着窗外。
他想起蘇清奕第一次叫他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他站起來,半天沒說出來。
蘇清奕沒有催他,只是看着他說:“不用急,你先想想。”
然後她就站在那裏等着,等他磕磕巴巴地說出一個答案,她才點點頭:“嗯,思路對的,繼續說。”
她等了他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可她沒有讓別的同學插話,也沒有打斷他。
許仁明推了推鼻樑上的小黑框眼鏡,那副眼鏡他平時總是推來推去的,可今天他推了一下,就放下手,沒有再動。
他看着講臺,那裏已經空無一人了,只剩下一截沒有擦乾淨的粉筆印,在黑板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解”字。
那是蘇清奕最後一節課的最後一筆,她寫完那個“解”字,就開始收拾講臺上的東西了。
窗外的梔子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和教室裏無聲的沉默攪在一起。
“蘇老師也要走了,”耿欣雨輕聲說,“我們是不是也要準備一下。”
何詩菱從窗外收回視線,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好,和顏老師一樣,晚自習前準備好。”
幾個人點頭。
教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那安靜和平時的不太一樣,帶着一種柔軟的沉重。
窗外,梔子花還在開着,白色的花瓣在五月的最後一陣風裏輕輕搖晃。
暮色從窗戶的一角探進來,和白色的花瓣,和淡淡的香氣,和那些寫在紙上的話,一起停留在這個即將結束的五月裏。